灰黑色小熊软糖

《M》第六幕~第七幕。

M for Magpie, Mage, Moon, Medea.

Attention:与神话及部分漫画相关的小说,共十一幕,共计四万五千字。此页面为第六幕~第七幕。

Summary:一个发生于所有美好结局之后的故事,亦是众故事的结局。

与 @La Note Bleue 创作的双线故事之一。点我看另一条线《NARRABOTH》


第六幕

 

被九界共享的月亮崩裂了,它急速胀大的样子让所有见证它异变的生灵觉得恶心。这白色巨物边缘的光芒迅速溶解于黑夜,猛烈地逼退了黑暗的边界,使得整片天幕被月光洗刷至绝对白净。

千百万双眼睛就此被月光烧灼,永远地瞎了。它们像一颗黄油珠子一样融化在了光芒里,从眼眶里流下黑色的泪液来。无论它们的主人曾以何种心情看着那轮满月,眼珠子们都得到了同样的、公允的对待。爱它与恨它的人都盲了。

阿萨王宫的金色外墙发挥作用,它们屏退了强烈的光,将它反射至四周的泉水中去了。王宫之内的神明受伤不重,只有那些不听劝告的人们捂着眼睛流泪,哀嚎声诉说双眼烧灼的痛苦,他们的眼泪掉落在地,纯黑的泪在每人脚下做了标记,使盲人们有了黑色的脚印。

月亮伤了霍根。他及时捂住的那一只眼没有受损,仅受了几秒的眩晕,当他再次睁开右眼之时,黑色的泪液已经将他的半边脸糊住,左眼再也睁不开了。

公主!他忍住那一股恶心欲呕的反酸感,向后退去。他清楚记得被斗篷紧密盖住的少女应在他身后不远处。于是慌乱地在地上搜寻,直到摸到了她冰凉的脚踝。

他听到嘉尼拉在房间中央尖叫,犹如一只被吊死的夜枭。“我并未靠近她一步……!是她自己倒下了!”

他从未见过这位女巫如此慌乱的时候。她没能预测到这次月亮的剧变,也差点被其所害。

男人的前额冒上一层虚汗,恐惧细密地攀满了他的后背。眼前那具躯体再没有移动过,而脚踝的冰凉触感仍然留在他手心。

嘉尼拉再次开口:“月亮杀死了她!

“不!”霍根望向那个女巫,拿幸存的那只眼看她。他将那瘦小的躯体揽在怀中,将那斗篷掀开了一个小口。独属于洛基子嗣的那头黑发滑落下来,她的皮肤是属于月亮的苍白,而眉毛却是纯黑。嘴唇发紫,氧气与血液都被从这身体里抽取走了。而她的面容却毫无痛苦之色,死亡仅发生在月亮爆发的一瞬。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我从未靠近过她,霍根,你瞎了一只眼,你疯了。”

“不,嘉尼拉,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原因……为什么你在月亮剧变之前降临?公主不可能继承王位,她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他匆匆将那美丽却骇人的尸首用斗篷捂好,两只眼挤出颜色不同的泪。“你杀死了新一任的爱与美之神,这是弑神之罪,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月亮使你疯了!霍根,我从未靠近过她。你得冷静下来。”

“那便叫我疯了吧!这恶兆已经降临,我们谁都逃不掉——!”

而回应二人争论的却是闪电宫底层的一阵震动。预示着真正的异变还没展露头角,正在积累力量。嘉尼拉的脸僵硬地看向地面,惧怖是一种太过久远的体验,她得花上一段时间才可细细感受。

“那是什么?”他的单眼拷问着女巫。

“霍根,那是你的幻觉。”她编织着谎话做的网。“月亮使你疯了,你该好好休息。也许是我们错了……”

“嘉尼拉,我一直站在你们中间,从未偏向任何一边。我忍受计谋在你们之间传播,甚至在你们用锡杯替换陛下的银杯时都没有阻止。看着他照你们的意愿虚弱了下去。”他扯过了墙边侍卫死尸上的佩剑,绝望地拿它指着女巫。“巴尔德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王。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听不懂你的话语。你给予的暗示都是严重诬告。霍根,别用那把剑指着我,你应该拿它守卫那扇大门。尽情斩杀你幻觉中的那些怪物。”

“你的面色接近惨白,嘉尼拉。告诉我,闪电宫的底下被你布置了什么?我虽被月亮所伤,但还不至于彻底疯癫。”他仍然用剑尖指着她。“告诉我!!!女巫!!!!”

噩耗还来不及传达到嘉尼拉的耳中,皇宫的内室将她隔绝在异变之外。她此刻孤立无援,可对自身绝对力量的信心使她还能在此刻强撑。

那是王子们,她绝不会吐露真相。她将王子们用锁链捆住了,他们用了高尚的方式来反抗,可那条锁链是他们所无法挣脱的。嘉尼拉窃取了他们父亲为巫后打造的锁链,去锁住洛基的子嗣们。他们被押在闪电宫底层,被嘉尼拉的叛军围住,只等着女主人一声令下,王子们的处决便可完成。为了让九界信服,他们必须死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并且尸骨无存。

可月亮做了什么事呢?它的光本来便是无孔不入的,再厚重的墙壁也无法阻止全部的光。它们从一个卑贱的老鼠洞之中透进来,照在两位王子的脚上。他们便随着月亮一起肆无忌惮地胀大了。

这月光杀死了三位王位继承人。它本来便是这样一类喜欢自毁的事物。锁链可以锁住洛基的子嗣,却锁不住两只本质为混乱的怪物。王宫正厅内,一具王子的尸体膨胀成了千尺巨蛇,它在胀大的那一刻活了过来,碾过四周万物,在宫室顶与地板之间挣扎着长大。震动伴随着士兵的惨叫产生。

它沾满一身血污,环绕着柱子螺旋向上,盘踞占领了闪电宫金碧辉煌的阶梯,进了宫殿的长廊。它的头部在楼梯间穿梭着,四重尖齿嘎吱作响地咬合着,使所有遭遇它的使女们癫狂地惊叫。她们每一个人都曾碰过那个下过毒的锡杯,心照不宣地将它一路递送给昏庸的神王。巨蛇咬碎了她们的脚,挤瘪她们曼妙的身躯,使得猩红血液满凃它的鳞片。身体的胀痛则使它不断扭动着向顶层穿去,做这偌大王宫的肠腔中的一条活虫,寻找出口。

另一只巨兽卧在蛇的尾部,等到与它争夺成长空间的兄长离去了,也变得尤为巨大。未被被巨蛇碾碎嘉尼拉的军队们向巨兽刺出长矛,倒刺在血肉内,它发怒,嵌入皮肉的矛立起,脓血喷溅到旁人,使他们皮肤烧灼。它用血盆大口装残肢,装士兵的剑和盾牌,但是不将那些血肉碎块吞下肚,它将它们吐出来。嘉尼拉的士兵们绝望地看着巨兽对他们施行单方面的屠杀,并无一点还手之力。他们生来便不是要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作战的,而现在却以不同的滑稽姿势死在闪电宫的纯金地板上。它怒啸了一阵,狂躁地在闪电宫的厅堂内伸展肢体,陈设物们纷纷破碎,碎片又被血液所污,巨兽如刺针一般的毛皮上挂满了鲜红印迹。残余的士兵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怪物,它和那头巨蛇只顾着破坏四周的一切,痛苦而疯癫地运动肢体。它们太过巨大,被这宫殿困住了。

巨兽哀嚎着,将嘴伸出宫门,可它太大了,宫殿没法承受它高耸的脊背。它抬头,将那王座厅的顶撞出一圈裂痕。巨蟒仍在长廊间穿梭,将那甬道塞满了,它在窒息前一刻冲破宫墙,使殿室的一部坍塌了。而此时,闪电宫的正厅内,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嘉尼拉血红色的眼球干涩地眨着,她和所有对魔法力量感知强烈的人一样,在一波又一波的震动之中,感知到了魔法力量的萌生。她感受到了“洛基”。

当然,厅内的一切她还未能完全知晓,侍女们狂乱奔跑的声响被宫殿崩塌的声音掩去。她不得不重新漂浮在空中,霍根仍用剑指着他,他缓缓地退到了阿萨王内室的门前。

是的,索尔,她得在确证他的死亡后,才可放肆。不出意外,就算阿萨王死在了这场异变造成的坍塌之中,胜利也将属于巴尔德和她。她的夫君!她又找回了一丝理智,不让这诡谲的天穹、突发的死亡和逐渐坍塌的宫室夺取她的注意。是的,她自愿地作恶,从巴尔德那揽过了所有收尾的脏活,她从巴尔德那揽过了所有的脏活,留她那孱弱的夫君一人在远郊的行宫内。光明之神应当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她要做的便是扫清前面的血路,使巴尔德的脚底干净。 

可那股属于“洛基”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它腥臭而原始,打着约顿海姆的标记,像一条滑腻的海蛇钻入了鲜花浴池。

“霍根。”她开口了。“你没想着开门吗?”

男爵倚着那扇门,死死地抵住了它。“在消息被确认之前,谁都不能进去,谁都不能出来。”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你进门,我在这里守卫。你不曾信任我,那便可让你自己一人守护陛下。”她说着。“月亮仍在在造成异变。”

“我得拿眼睛看你。”他睁大了唯一的那一只眼。

“你会后悔,霍根——或者说你已经后悔?不是我一个人曾把杯子换掉。你心知肚明。王只有一个,而围在他们身边的人却有许多。你作为近臣之一,明知诡计却不阻止。亲爱的,即便我作了魁首,你也当是从犯。”

“就当是我听错你的心声。霍根,你的王在里面。他还活着。你得保卫他安详离世的权利。”

“但我想你还不明白……”她温软的唇张开一条缝,幽幽叹气。“你要抵御的是极为强大的敌人,霍根。我无意和你一起抵抗,要我们俩此时联合,护卫王座,只会让我俩都恶心。”

“你在闪电宫内布置了什么?”

“王子们。”她冷静自恃。“他们在闪电宫中,我的卫兵们保卫着他们——唔,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我把王子们绑了起来,将他们送到宫内。”食指直直向下。“在下面。”

“所有的防御和保卫,所有的准备,都被这月光所破。你可以看到它攒有的愤怒。我现在算是知晓了全部,哈哈!它从来不曾将我作为宿敌。我连成为它宿怨的资格都没有。”嘉尼拉说着,恍惚而迷乱地在抖动着的地板上寻找平衡,仍是跌了个趔趄。“我空有命运之神的名头,而它不需要诺恩女王替它纺织命运——事实上如果它愿意,可以直接杀了我。”

“你才是疯了,嘉尼拉。”霍根无力地从那扇门上滑下,那把剑插入地面。“别再提它。”

“你就非得让我说出这句话吗——就非得否认吗?洛基杀了它自己的孩子,那不是月光——够了霍根,我拒绝和你谈论这个。我是来抵御洛基的,国王将死之时它一定会出现,我耗尽了一个白化儿的血才得到的那个预言。”

霍根捂住了头颅,黑色的脓血与透亮的泪液在下颌汇聚,只觉下一步就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公主的尸首在不远处躺着,地板在她的身下凹陷。

嘉尼拉扒住了窗台。“出来吧——”她大声唤道,朝那窗外。“来作你应行之事!”

除了宫室墙垣碎裂的声音,她什么都听不见,此时的夜也不会传来风与月的歌,那些仙鸟也被月亮一并杀死了,哦,除了唯一的一类,她倚着窗,坦然地用心倾听。

黑鹊,是黑鹊在唱曲儿。死神的袍子被撕碎成千百块碎片,每一个碎片又成了一只周身漆黑的鸟儿,站立在窗外的桥上。每一团黑影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它们密密麻麻地,错落有致地站立于金宫外的亭台楼阁上,嘉尼拉将那惧怖按在胸中。不,这黑鹊还有更多伙伴——

远方,它们在天空之中飞翔,使得天穹像张长满了麻子的嫩脸。它们每一只都小得可怜,却又带着不同声色的叫喊声,它们叽叽喳喳地朝金宫的任何一个窗口吐着口水,却没有一只踩上正在坍塌的石块。

“嘉尼拉!”它们叫喊着女巫的名字。“嘉尼拉!”“嘉尼拉!命运女神!”

“你想说些什么——”她扒着窗户,爬上了大理石窗台,颤颤地半蹲着。“你们的首领在哪儿——!洛基,懦夫,你送了这么多信使来到这儿,本人却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嘉尼拉。”“好久不见。”

不同的黑鹊开始说话了。

“洛基没有躲起来。”“我一直很想和你说一说话呢。”“我现在就在这里。”“和你的预言一样。”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碎嘴着,半句话接着半句话地拼接信息,再将完整的句子呈上。就像是巫后亲自站立于半空同她讲话。

“现在的每一只黑鹊,他们都是‘洛基’。”

嘉尼拉蹲伏在那儿,窗台的高度并不够她站直。房间的地板已经开始崩裂、下陷,而金墙面还立着。她的头发擦上了砖石窗框上的灰,膝盖被蹭得红肿。命运女神灰头土脸地从窗子里爬出,在危险边缘站直了身体。

“你还在等些什么?”她讪笑着,凶狠而傲慢地扬起头颅。“你回来了,你会杀了索尔。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你可以杀了我。我是命运女神,洛基,只要你仍然沿着命运线走路,那我便有存在的意义,我即便死亡,也不曾消亡。”

黑鹊们咯咯咯地吐着舌头,发出巫后尖利的笑声。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什么叫做‘谋杀’。”“嘉尼拉。女神啊。”“你花了多少时间去给索尔下毒?”黑鹊们们排成一排说话。

“你的预言总是晦涩不清,嘉尼拉。”“若是索尔的死亡最终”“由我施行。”“那么给他下毒的你,”“占了这场谋杀的几分?”

“那么我说。”其中一只飞了出来,停留在她耳旁的砖石上。“嘉尼拉杀了索尔和洛基杀了索尔,听起来有什么不同?”

“你在害怕。”它轻轻地啄了啄脚丫子,看起来甚是惬意。“嘉尼拉,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不能确定那个预言是否准确?哦,所以你让索尔虚弱,不止是为了你的爱人巴尔德,更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证明你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命运’。”

“你恶意地引导了索尔,使他走向死亡。”

她的身子在空中晃荡了一下,整个宫室的地板被凿通了,一个怪物从那深不可测的洞里钻了出来,嘉尼拉攀住了砖石。

巨蛇的眼睛塞满了那个窗户,它正用那蘸着鲜血的眼珠子注视着她。

“这便是你做的吗,洛基。”

“我并没有这么做,嘉尼拉,你预言了死亡之神的诞生,但却没有预言两只怪物的诞生。”那只黑鹊同她慢慢地叙说。“它现在叫尘世巨蟒——别去害怕,它已经吃了差不多整个闪电宫的叛徒们,随从,侍女,还有你的叛军,它还没饿到再把你吞下肚。”

蟒蛇的眼珠滑动着,污血从眼窝中溢出,染红了嘉尼拉的裙摆。

“你的预言总是准确,嘉尼拉,可你太害怕了——害怕失去预言的能力,所以每次都急着验证。你怎么可能会是‘命运’呢?嘉尼拉。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巫。”

它歪着脑袋,畜生的眼睛饱含怜悯地盯着她。嘉尼拉预感到临终一刻即将降临。她未能在占据神后之位后死去,死亡是从天而降,砸在她光秃秃的头上。

“你现在可以验证你的预言了。”

她感觉到了那类灭顶之灾,从背后袭来,正在逐渐扼紧她的喉咙,脖颈扭折,她瘦小的头颅偏斜向右,行刑者的另外一只手加了上去。

他要扼死她!嘉尼拉艰难地跪伏着摆动身体,想要转过头来看那行刑者,她得看看他的脸——哦。她真的瞧见了“洛基”,他的脸使她恐慌。他未曾老过——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念头划过满溢着惧怖的脑海,使她的双眼微凸出了眼眶。那个曾经被送至审判场,接受众神的目光碾压和凌辱的洛基,穿着已被撕裂了的裙袍,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时间在那一刻被冻结。她的生命被扼死了这里,一地血液穿过数千年的时光见证嘉尼拉的死亡。她没有下毒谋杀神王亦没有教唆巴尔德褫夺王位,都是洛基,是那一日,审判场上的‘洛基’站了起来,将嘉尼拉扼死了。

黑鹊静默地观赏着。它们在嘉尼拉的尸体从金宫顶上掉落时整齐划一地向下俯视。

一张惨白的脸从窗台之中露了出来,她的手上沾满嘉尼拉的汗水和血液。“洛基”——那位由死复生的女死神在窗边站立,如同一具悬于半空的尸体。她舍弃了先前的姓名与头衔,也舍弃了那颗至真至纯的灵魂。

“海拉。我的死亡女神。”黑鹊朝她颔首。它那微小的心脏多少为这一刻的来临感受到了痛楚。

新晋的女神并没有听它讲话,而是朝着地上的空洞走去,她还有其他灵魂需要夺取,并没有那些时光与一只无趣的黑鹊碎嘴。

黑鹊开口凄厉地啸叫了一声,悲痛欲绝。一滴微渺的泪从眼角流出,又迅速地被细密羽毛吸走了。

“霍根。”在这夜晚重归宁静之后,它唤着故人之名。

“哦,他已经死了。”

 

 

 

 

 

第七幕

 

洛基的眼角周围生出羽毛来,鳞片状的羽根覆盖了面庞;它嘴上的伤疤中钻出黑色骨质,在半空里打磨光洁,逐渐生成了黑鹊的喙来;五个指头脱去指甲,从虎口撕开,两根巨大的翅膀替代了巫后的双手,遮住了月亮爆裂时发散的光芒。

巫后的角冠掉落在王座底边,布料在王座上缩做污黑的一团。那只蹲伏在王座上的黑鹊抖抖身上那一层松垮的皮肤。它躲过了那场月光造成的浩劫,莽原上的其他人却没有,各国使臣与侍从们趴在地上,眼睛流着黑血,他们伸出手来摸索前方,又互相牵绊着倒下,哭号声此起彼伏。

黑鹊振翅腾空而起,飞远了。

它的旅程不远也不近,足够使它在飞行过程中感受到无聊,又不足以让它真正厌烦。为了在这场飞行之中保持清醒,难得,谎言之神、巫后洛基有三个真相能与世间分享。

第一个真相, 即便它不愿意承认,但嘉尼拉的预言全部都是准确的。这一点无可辩驳,它一直避讳着谈起。被预言操纵是它一生之耻,它逃离阿斯加德,接受与外星异形生物的交易,再成为黑暗精灵手中之傀儡,追根究底终是因那一日的骇人预言而起。

黑鹊张开喙,将那喉舌再次撕扯,使它的叫声响彻天地。洛基的声带是第一个被毁坏的器官。它原本圆润动听的声音在魔药的浸润下变得呕哑难闻。这是无可挽回的。它明白自从那一日叛逃过后,神子那无尽的青春、奢华的用度和取之不竭的魔力都已与他无关,破败俗恶的现实使他它不得不在美貌与生命之中进行甄选,要么容颜俏丽地死,要么丑陋粗鄙地活。

洛基对着胸腔里那颗暴怒的心,安抚道,嘉尼拉的预言既宣判了它的死罪,保证了它的存活。只要神王活着,那它必定得活着,作索尔生命里的一个必备附属,在死亡降临之前,命运的齿轮都不会转动。

而现在,阿斯加德朝它敞开湿漉漉的怀抱,它咬着天空的一角进入神域,仿佛一只咬破褥疮进入躯体的蜱虫。命运之轮在它面前飞速旋转。

它丝毫不觉快慰。黑鹊意兴阑珊地看着街道内摸索行走的平民走着哑剧演员似的步伐,盲人们却没法对一只路过的黑鹊作出什么反应。它停留在他们的肩膀上,踩着他们的头顶前进,以难听的歌引起他们新一轮的恐慌。

又一次引起平民的踩踏和推搡之后,黑鹊乏了。它粗粗地看了一遍洛基犹记得的路,眼睛掠过宫殿外的小街市,花坊和书铺,便又轻快地腾飞而去。

仙宫,它的格局在高空之中望去也是庞大,千百年来未曾变化,如同不懂得更新的死去僵虫。黑鹊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怅惘,仙宫主殿的外墙金光闪闪依旧,爱神殿芬萨里尔如同一颗珠玉,镶嵌于主殿旁的一角。闪电宫在扩建后,占地已与主殿不相上下,仿佛昭示雷神在这数千年之中仍在与生父奥丁的亡灵暗中较劲。而爱神殿如同这场斗争之中的中立区与调停点,它冠冕型的主殿被小心地被安放在一圈玫瑰花海之中,泪滴型的温室散落于周围,穹顶均被覆以绿藤,在不细致的眼看来,这绿意象征不朽的生命。但那其中却包藏纷争:新生的藤蔓以死去的前辈为养料,攀附蜿蜒着填满死藤间的空隙,它们用令人窒息的绿掐死其他植被的呼吸空间。无人关照的爱神殿内尽是挣扎成长的玫瑰。

黑鹊的翅膀拂过爱神殿廊前的藤叶,精巧的小爪攀住玫瑰刺间的平滑茎干,它垂头以喙轻抚玫瑰柔嫩的红瓣,将整颗头颅挤入花心。这一朵已经过熟了,即将着落在玫瑰园的底部,与其他死去的花一同化作干腐的尸。 

它将头埋在那花朵之中,轻轻叫了一声,玫瑰也在回应这一声粗野的问候,柔声细语着相互应和。魔法的气息温热地在花朵之间吞吐,从花园的一角戏剧性地扩散开来。

在爱神死亡后的第一千年,失去主人的花园替她活着。亲眷所拥有的魔法仍然可以唤醒依附在玫瑰上的誓言。花朵们快乐地散落,持续十个世纪的生长与凋谢,使它们早早忘记如何去单纯为了春意而绽放,直到黑鹊将其唤醒。崩裂的信号在某一时刻经由所有花朵的确认后,千万朵玫瑰破碎了,微小的爆裂声在玫瑰丛中传递着,千万朵玫瑰死于自毁,它们的花瓣漂浮于半空,堆叠、集结、黏附,成了一张密织的网。

在这庞大的花瓣海之中,黑鹊像个落寞的孩子一样缩在角落。

它轻轻地,衔取那花瓣海中的一瓣,像个不知羞耻的小偷那般逃走了。

第二个真相,爱神的授意并无效用。众神对她力量的盲信,超出了对死亡的恐惧。弗利嘉并不是诺恩之一,她所谓的赐福也仅限于爱情和婚姻,对于神明,这浅薄得像是高潮时的爱语。她曾赐福,让索尔与洛基永不会伤害彼此,并祝愿这爱情生生不息。可惜,爱神与命运之神的意愿相悖,长久的过往证明,他们永远不可能停止伤害彼此,洛基与索尔的生命紧实地缠绕,互相磨损消耗,争斗在这其中既是润滑剂又是磨刀石,它使他们虚弱,而又无法割离。 

爱神的星星在它头顶的天穹闪耀着温和的光,仿佛一位温柔的母亲睁开眼睛,注视爱子的离去,它在黑鹊离去之时无声地流泪,掉落的星屑消散在月光里。

它并不去关注天穹,亦不敢抬头注视月亮或是星星,只是衔着那片花瓣往主殿后的那座宫殿飞去。闪电宫的底层隆隆作响,宏伟的金色宫门嘎吱摇摆,它被破开了,像一块蛋壳被新生的小鸡撕破。巨兽的嘴从中钻出,一条粘稠的血痕划过洁白无瑕的阶石。在冲破牢笼无用之后,它发出了与自己那恐怖的外表极为不符的呜呜悲鸣,前爪扑着死者的残肢与血液,将它们从开了细缝的金色宫门内挤出。巨狼被困在了一个满载血污的囚牢之中,匍匐着身子,宫殿的内墙似要将它的膨胀着的肢骨挤碎。

黑鹊站立于宫门旁的石像鬼头顶,抬头寻找巨狼的眼睛,在四目相交之中,那头巨狼屈服了,闭上眼睛。只有黑鹊叫得凄厉无比。

哦……芬里尔。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我可怜的孩子。

第三个真相,洛基的子嗣全部背负诅咒。这刻在它的骨里。它不可以改变他们出生的事实。在预知了耶梦加得和芬里尔的本质后,洛基明白了弗丽嘉眼中隐含的悲恸。一只野狼,一只巨蟒,神域最为残暴的怪物是它的孩子,是索尔与它结合后,从它腹中降生的子嗣。

是的,洛基也曾为此反抗过。

在它违背天性为雷神孕育了两个怪物之后,它为第三个子嗣进行了伪装。被改变的不只是样貌,洛基将她的本性也一并修改。这类程序复杂得像是在绸布上修改涂抹一首精巧的韵文诗,稍有差池,神女的生命也将轻易在它腹内消逝,但它仍然选择将笔落下。

但那目的是什么呢?洛基。它在施下法术的时候问自己。疼痛不再使它愁苦,洛基习惯了伴着痛入睡。但那法术被注射入身体的那一刻,它躯壳的一部被冰凉的水液包围了,钻心剐骨的疼与寒冻相伴而来,它的腹中紧缩着一个冬天。

它在咒语起效后朝胎儿安抚道。我将用这身躯作你的壁垒。母亲保护你。

愿这赠予的小小恶作剧能给予你一段自由的时日。不必作为命运剧场之中的一员,麻木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你在这咒语被破除的那一刻之前,都仅仅是爱神之女。洛基在这巨大的痛苦之中露出一个俏丽的笑来。“你仅仅是索尔与洛基的孩子。”

这也许是自私丑恶的它最后一次主动给予善意。它在法术完成之后躺倒在地,一句冰冷的谶语在脑海内盘旋,挥之不去。你干了蠢事,洛基。命运不会饶恕任何一个人。它后悔着将咒文引出身躯,却又在那一刻重拾起了希望。如果她可以拿起那一把通向捷径的钥匙,走在命运之前……如果她能够逃离那既定的道路。如果她可以仅仅作为一场平凡情爱的俗常结晶活着,那么,她就比她的母亲强大。

“他们曾认为我冰冷无情,笃定我将成为一个暴虐的母亲,胸中充满毒水而非乳汁,我以毒液哺育孩童,使小洛基们成为我的乖奴。成为洛基的子嗣还不如直接选择降生为尼尔福海姆的亡灵。我回报这类猜疑以冷笑,一个孩童如何认识他的母亲,难道还得是通过他人赐教?难道他们身上的一半骨血不会代为回答,难道他们对母亲的爱不会从嘴中涌出吗?难道——

“难道他们父亲不会教会他们如何去爱他的母亲吗?以他自己的方式?”

衔着花瓣的黑鹊穿过闪电宫前厅塌陷的穹顶,沿着巨蛇穿梭的道路一路向上,血液与死尸,碎瓷片与木屑条,它将那鲜血淋漓的惨状留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向前飞行。

黑鹊到达最终的战场,国王内室的窗帘十分厚重,它钻进那块被月光腐蚀的破洞,飞向永不熄灭的烛台。

它曾经在内心无声询问星星。母亲,洛基不再作为你的孩童,不再作为神灵。请一颗星星回答凡人。爱是否能够拯救我们?

爱神之星从来没有作出回答。

此刻,入殓师在调制熔金,药剂师躲藏在角落,黑鹊在烛台处停留。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太阳,只有一颗垂死挣扎的灵魂,安躺于神王索尔的罗床。黑鹊扑扇起了翅膀,满载尘埃风旋扑灭了烛火,香薰一并被扇走,腐臭味侵袭入它的喙。

接着,它飞向它的兄弟,它的爱人。在锦衾香帐之间小心地行进着。

不忍看那张泛着死尸蜡光的脸,那么就用宽大的羽翼遮住他变形的双眼。他的嘴中满是宿食溃烂的腥臭,它扯过纱帐遮挡气味。床上兽皮隆起的一团小丘,那之下是雷神置于胸前的浮肿右手。黑鹊站了上去,恰能感受到他缓慢而微弱的呼吸节律。雷神在漫长的生命中经历过无数次艰难困苦的征途,唯有在生命终焉这一次长征使他最为痛苦。毒药在他的血管中浮游,瘟疫注入他的肌骨髓部,原本健美光滑的皮肤浮肿脱落,仿佛火烧一般渗出积液,脱落的枯黄发丝枕在脖颈后面,聚积溃烂的疱疹长满了下颌和耳后,将他脸颊的一侧向外撕扯。四肢比原来更为巨大,里面却是满满的水肿液。毒药使他身体浮肿胀大,却将肌肉和血液抽去了。使他再无法掌控力量。

它凭靠着那张嘴唇的形状确认了这具躯体的名姓,毕竟它也曾卧于他的身侧,用朦胧眼光将那薄唇的轮廓一次次摹写。

索尔——我回来了。你说的没有错。我总还是会回来的。

它低下头,虔诚地献上一个尖利的吻,扎破青紫的唇瓣,并将那片花瓣覆于唇上。

药剂师在摸索中前进着,连续几夜,他尽职尽责地遵守着嘉尼拉的命令,堵死内室的门,不让任何一个活物进入室内。方才那阵吹灭烛光的风让他心惊胆战,直觉告诉他,今晚接连发生的诡异之事已经影响闪电宫最后的堡垒,如果王的内室也发生坍塌,那么他将和那些熔化的黄金一起成为陪葬。

在他战战兢兢地攀上烛台之前,那顶处的烛又被点燃了,面无表情的入殓师仍然在炼金炉前站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咔哒——”

木板碎裂了,药剂师无法欺骗自己,称这也是风的声音。它结结实实地碎裂了。他转过头来,那个庞大的影子从深色纱帐里慢慢地踱出来,一把锈坏的斧子被握在垂死的神王手中。

重新苏醒的神王跛着脚行进,坑洼不平的脸颊抖动着,胸腔是被铁棍贯穿风箱,每一句话都带着杂乱的呼啸。

他问:“是你——想要杀死我吗?”他的斧头嵌入地板,一路拖向药剂师躲藏的角落。

“是你——给我下毒吗?衷心的臣——?”他的话语滑稽地变成了歌咏式。

“陛下,您好起来了!但您显然现在还不太清醒……”

神王浑浊的眼睛瞧着他,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他仿佛又被扔回了九界的战场,当他被从绵长的梦之中被唤醒后,索尔在那虚造的战场中央站起,瓦尔基里的圣咏在他头顶飘散,万千将士与其生死与共,他抬手,万钧雷霆召之即来,盛大的萨迦歌谣在血与肉横飞之中传颂。死亡,死亡才是最大的敌人。

他无法感受到战斗的快意已经很久,那打开他血腥记忆的钥匙竟然是——

“洛基。”他喃喃道,接着唇舌也不再灵活。黑鹊停留在他的肩膀。

索尔举起那把斧头,以万钧气力削去了药剂师的头颅。

闪电宫内的最后堡垒被攻破了,以一片玫瑰花瓣做引,千万瓣玫瑰成了杀人元凶,它们塞满了内室,湮没了战胜敌人的神王,使他被它们的香气夺取了最后一息,索尔像一个终于回归母亲怀抱的幼子那般缩成一团倒下,任由那层柔暖的花瓣作了棺椁。

它们冲破窗纱,从墙壁的裂缝中挤出,在高墙上泻下,千万股玫瑰花瓣造成的瀑布攀附于闪电宫的墙面。

那些有幸能够保住双眼的臣民们见证了这一幕,芬萨里尔复生的玫瑰在空中飘洒,如同一场玫瑰制成的雪灾。它们埋葬了旧宫室的顶层,闪电宫在玫瑰作的雨雪之中轰然崩塌,与他名义上的主人一同陨殁在玫瑰的残骸之中。

不,神王已死了!他们悲痛地抱紧了他们盲眼的亲眷们,泣诉着这一日的不幸。

忽而,就在多灾的天穹重新由光明变得浊灰的时候,从闪电宫顶部的某一处云翳之内,金色的光破开了一条细缝,数条浅绿与洋红的细带从其中钻出,在空中停留。金色光晕勾勒云层,使那精巧的战车也被照亮,长着白翅的天马从其中腾飞而出,三五位神女,腰间系着彩色细带,跨坐于天马上,在闪电宫上方盘旋。是瓦尔基里降临仙宫。

阿萨人的悲恸没能持续很久,他们就被这奇观引入了新一轮的赞叹之中,人们惊呼着索尔的名字,纷纷传达神王的英灵被从破碎宫室的天顶处被接引而出,跟随着三位女武神去往瓦尔哈拉的消息。

那只黑鹊站在玫瑰花瓣所堆叠成的小山处,背对着臣民的欢呼和所有的光。它的嘴里衔着一支新择下的红玫瑰。它的泪腺紧缩着,再掉不出一滴眼泪来了。

这眼泪为谁而流?人民的哭声哀悼他们的国王,我却没有那个立场。它衔着那朵红色玫瑰,从粉白玫瑰堆成的山顶一跃而下,展翅滑翔,朝着爱神殿的方向。我的眼泪只献给情郎和兄长,不属于阿萨神王。

它降落于最中心的纯白色温室之中,那是爱神的墓地。玫瑰藤死尽了,纯白的墓碑完整地露了出来。黑鹊将红玫瑰置于墓碑顶部,静默着等待花朵在凉风之中化作金色的碎屑。

“抱歉,母亲,我毁了你的玫瑰。我将他摘下,而又用玫瑰杀死了他。

阿萨神王,死于化作黑鹊的巫后之手。而索尔——爱神之子,他生于玫瑰,死于玫瑰。


下一部分 第八幕~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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