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小熊软糖

万幸之事(4)

第四章 讓我痛哭吧 lascia chio pianga
 

 

    走在晨光里的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步履匆匆,溅起的泥点子沾在了他心爱的布口皮靴上,他却毫不在意。这位生意人从没有那么急促地赶往某个地方。这次,他没能准确地算好时间出现在客户的面前,也没能拿出已经仔细审核过的合同。他正在为一个名字疾步奔走,一个在这个小乡村里已经家喻户晓的名字。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液体,不知是清晨的水汽,还是他焦急时冒出的汗水。波诺弗瓦迈着步子,并不断提示自己该怎么在众人面前表演,他必须微笑,像往常一样,并且举止高雅,该要的礼节一点也不能少。但他的确慌乱了,平时文雅有礼的波诺弗瓦先生是绝对不会在清晨的泥泞小路上疾走,还让自己的衣服下摆沾上不必要的泥点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友情,为了亲爱的老友。 弗朗西斯再一遍默念完那个名字之后,鼓起劲儿来大踏步前进。 

 

※ 

 

    这一个月内,安东尼奥发现了很多事情。 包括罗维诺鼻翼旁有一颗小小的痣,包括他的耳垂是如此丰满,包括这个迷人的青年会时不时通过咬下唇来掩饰自己的微笑,包括很多很多事情,他像是一个到了全新大陆的征服者,每一步的细微迈进都会发现多一寸的宝藏。他像个孩子一样欣喜,又像个成年人那样欲图挥霍,最后像个中年人似的将他们收进宝库。安东尼奥记得所有细碎的片段,是疯狂的爱让他做到了这种壮举,他开始像个学者一样去仔细洞察他心爱的人的表现,虽然他的心在提醒他:冷静下来,安东尼奥,别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那只是几个吻而已。 

 

    是的,一个歪斜而后又调为正位的吻,干燥的唇瓣粗糙地吻合了,又只停留在了表面,然后是几次别有用心的相擦,几次不轻不重的贴合,接着,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罗维诺怕是一辈子都会把这件事锁在记忆的最底层了。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遵从心灵所想,虽然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一直违心而行。他每次发誓都要和那个西班牙人断了联系,但这也和他一贯的风格相符——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日子总要往前滚去。太阳照常升起。 

 

    秋天终于迫近了,夏天的裙摆最后在清冽的风里扬起,甩了甩她巨大的荷叶边,最后淡出了大地的视野。这个季节是令人欣喜的,因为她带来了丰收和庆典,大地积攒了一年的精华就此开始流溢、绽放和爆炸,没有一个庄稼人不为这个季节感到喜悦。 

 

    耕作时,安东尼奥能感觉到那些作物的根钻破了土壤,它们的果实充满了汁液,如果有时间,他和罗维诺会每天去看一次番茄田。看着那些果实从绿色变为热情的通红。 

 

    “它们像极了脸红时的你。”安东尼奥打趣道,换来罗维诺厌恶和羞臊混合的一瞥。“别随便说些傻话,杂种。” 

 

    几次在番茄田的完美日落过后,罗维诺重新开始画画了,也开始重新学习跳舞。它们都不是简单之事。事实上,罗维诺已经停止购买画具,他在用剩下的颜料创造一个有限的世界。安东尼奥并不完全明了他的心思,但也从他眉眼间久久消不去的皱褶中看出了端倪。

 

    但是谁都不会戳穿这一切的。他们俩之间的脆弱平衡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罗维诺决定在画具用完之前把自己最好的作品画出来,当然,他已经拒绝让霍兰德把关,安东尼奥成为了它们的评审,这个满嘴甜言蜜语的评审总会给出一些精妙的赞誉,但画家罗维诺并不吃这一套。 

 

    “够了,安东尼奥!我要的是你的意见不是你无休止的奉承,告诉我你觉得这幅画不好的地方在哪儿?”罗维诺再也忍不住,对安东尼奥说道。他的袖子被高高挽起,手臂上沾了些颜料的斑点。 

 

    “你猜我怎么想?罗维,你完全值得我的赞美。你的画很美,在我看来,就像……就像弗拉门戈一样。”西班牙人没有吸收教训,仍然这样说道。 

 

    “你在说什么?”罗维诺皱起了眉头。 

 

    “像弗拉门戈,像那些姑娘们,还有小伙子们。这边是女士的裙摆,这边是先生的小胡子,这里是一枝花。哦天,上帝给了你一双多么会观察世间的眼睛,又给了你一双能够把美好之物画出来的手。” 

 

    “哦闭嘴吧,这些根本就是一堆浸在颜料里的破布。”青年盯着那幅画,双臂交叉于胸前,他几乎是喃喃着说了这句话。 

 

    “这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别把他们说得一文不值!”安东尼奥凑近他说道。罗维诺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然后径直向画架走去。那个西班牙人明了这是他灵感降临时的表现,稍稍走远了些。 

 

    青年继续仔细涂抹着那幅作品,他在椅子上弓起身子,陷入沉思。他瘦削的肩胛像浮雕一样突出,往上是他稍显白皙的脖颈,他服帖的栗色头发,他此时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睛。如果你能像安东尼奥那样近距离地注视就好了,画家本人就是一幅画。 罗维诺花了不久完成了那幅画。他真的做到了。 

 

    再者来说,便是颇让罗维诺头疼的舞蹈课了。 

 

    “我该死的脚根本记不住你那怪异的步子。我还不如给毒蜘蛛咬一口。”罗维诺在尝试了一下步伐之后,缩回了脚。

 

     “别太紧张,放松,放松。”安东尼奥的脚踝像只鸽子的身体,灵巧地扭动,“把我当成是姑娘,迈出你的脚步。”他张开双臂,围成一个开环,罗维诺正置身其中。 

 

    “那你也要有姑娘的白皮肤,而不是满脸的胡茬……”罗维诺用低一些的声音说道,那个西班牙人听见了,带着微笑凑近了他,左手拢在他的腰部,并未真正覆在上面,但罗维诺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热息。他带着胡茬的脸凑近了,连着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一起在他眼前定住。 

 

    “你在说什么?” 

 

     罗维诺没有拉开视线,他将其怪罪于夕阳,火烧云,树叶的阴影之类的东西迷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安东尼奥的举动。而那双被蜜糖包裹过的绿眼睛是如何变成一团迷雾笼罩了他对于这个傍晚的记忆,罗维诺却说不清。 他只能那样与他对视,随着覆盖在在腰部的热息变成了真实的压感,随着他们俩的鼻尖骤然的相碰,随着相同的一股空气从他的肺里灌出又被另一人吸入鼻道,他的唇擦到了那些看起来不扎人的胡茬,另一人的左脸颊贴着他的右脸颊。这也许是一种魔法,他想,同那双眼睛对视过后就会深陷魔咒。 

 

    罗维诺顺下眼睛,那个西班牙人在微微颤抖,事实上他也不比他有更多的余裕去思考接下来的行动。他能感受到安东尼奥的脸缓慢地移动,他的唇向上游动,这和两人的想法都大相径庭,这原本该是一个吻,一个可能会超过那个晚上胡闹的吻的更棒的吻,但安东尼奥把他的目标从罗维诺的唇上移到了他的额头,这个额上之吻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流于表面,他的唇与那块白皙的皮肤紧贴了一会儿,罗维诺就轻轻推开了他,此时,一股斥力把他们俩相触的身体部位黏住了,好像双方都在恋恋不舍。他们依恋着对方的触感,无论两个人承不承认,那是由人体的温度和气息传递而来的安心感,再加上一些相互之间的迷恋和吸引,他们像是绕着对方旋转的星球,久久无法摆脱引力。 

 

    但是这必须结束了,罗维诺向后面退了一步,魔法已经在那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安东尼奥仿佛是想要打破这个僵局一般给了他一个微笑,但这个微笑在罗维诺眼中却像是撒旦在他面前送来的金苹果。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他突然恨极了那种为了缓解尴尬而绽放的笑容,这种微笑生来便是用来掩盖事实的把戏。暑气在消退,日落在安东尼奥的身后缓慢进行着,苟延残喘的日光在他的背后扩散、喷洒,它们毫不吝啬地装饰这个本来就已经足够强壮迷人的汉子。好吧,把他的绿眼睛染成金绿色,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再亮一些,他黑檀木的头发散巧克力色的光,给他的笑容都镶上金边。这是一种怎样的蛊惑,才能让人心中有恸哭的欲望?

 

    罗维诺是个胆小鬼,他承认,他必须在眼泪润湿眼眶前做些什么来掩饰。他重新拉近了他们二人的距离,这易如反掌,斥力变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助力,他用力砸碎了这个微笑,打算把它碾碎,磨成齑粉来以示警告。 

 

    罗维诺完全主导了这个“吻”,这个平衡被另一人不安分的唇舌打破了,安东尼奥入侵得非常迅速,这也是他报复的第一步,但就是这第一步已经让罗维诺深深后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挑起这次战争。他在那个征服者欲图深入掠夺的时候抵住了他靠近的胸膛,把这个吻的深度重新调整至表面贴合,然后,这个吻也结束了。 

 

    当两个人的呼吸都平顺了之后,日落已经结束。远方界限以下的太阳仍然在给予光芒。那两个在篱笆旁的影子模糊成了黑色的一团,融合成了黑色的一团。

 

 ※ 

 

    乡村里的消息流通总是非常迅速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多是漂亮姑娘的婚事或是有钱汉子的风流韵事,还有一些骇人听闻的轶事。安东尼奥已经在这个村庄里呆了大半年还多,他的风评一直不错。姑娘们对他赞不绝口,小伙子们也承认他是个好伴侣。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嫉妒一切拥有良好品行又才能出众的人。村里的一些懒汉开始说些闲言碎语,他们尽力把安东尼奥描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或是一个说着奇怪口音蛊惑人心的外国间谍。姑娘小伙们只把这些消息当做不合时宜的笑话听听,一旦有什么损伤了他们亲爱朋友安东尼奥的利益,不少人仍然会挺身而出为这个西班牙人辩护。 

 

    这个社交宠儿喜滋滋地带着罗维诺去了镇上的舞会,罗维诺跟姑娘们再次跳舞,虽然他的舞姿比不上安东尼奥的,但罗维诺仍然用他游刃有余的调情手段让姑娘们开心不已。 

 

     “罗维诺,你跳起舞来太可爱了。”一个有着栗色头发的女孩子说道,她挽着另一个女伴。“下一曲你就不用害怕踩到我们的脚啦,我相信阿丽亚娜会躲过你的。” 

 

     “你可真是淘气,丽塔。”罗维诺听见这般评价,却仍然微笑着回答。“我知道我跳得没有别的小伙子好,尤其是……安东尼奥?” 

 

     “别和他比!他可是个顶好的舞者。”丽塔咯咯笑了一阵,她的女伴抢过了话头,“你有没有觉得他跳得太好了些?据说他还会弗拉门戈!上次他和弗朗西斯喝了酒,又打赌输了,就跳上了咖啡馆的台子跳这种舞。我发誓,那是我一辈子看过最好的舞!” 

 

    “你快爱上他了,姑娘。”丽塔挑逗似的拉长了尾音。 

 

    “我赌咒,那比那些跳舞挣钱的人还棒,丽塔,你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女伴扬着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蛋,痴迷地说道。 

 

    “他在别人面前跳过?”罗维诺问道,极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仅有那一次!我估计。但那足够让我记一辈子。”女伴仿佛还在回想那时的场景,眼睛飘向了远方。 

 

    “得了吧,维罗妮卡,你不出三年就会找到新欢,把我亲爱的安东尼奥忘了的!”丽塔尖声尖气的说道,接着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两个姑娘东倒西歪地说笑着。 

 

    “罗维诺,罗维诺,小伙子,告诉我。”丽塔朝他递了一个眼神,“你知道安东尼奥的过去吗?” 

 

    “他的过去……?我……”罗维诺想随便说些什么,但脑内一片空白。 

 

    “是的是的,有人说他是个弗拉门戈舞者,也有人说他是个被斗牛弄伤了的斗牛士。”维罗妮卡故作神秘地眨眨眼,“还有一些更过分的人说他是个偷渡来的赌徒!有人说他是因为杀了人才来到意大利……也有人说他是个侠盗,不得已才来到我们这个小村子……” 

 

    “别扯啦丽塔,你编故事的技术并不高明。”维罗妮卡打断了丽塔的絮语,转而对着罗维诺歪了歪头。 

 

    “你肯定能告诉我们些什么!罗维诺!” 

 

    罗维诺微笑着,虽然他的嘴角已经笑得有些发麻。他想说些什么,有关安东尼奥他有太多可说的,但如果牵扯到这个西班牙人的过去,他就完全成了一个哑巴。 

 

    下一曲舞蹈拯救了他的尴尬,罗维诺拉着维罗妮卡起舞,她果然还是那个灵巧的姑娘,柔顺的栗色头发在初秋的空气中撒出弧线。 

 

    但是罗维诺没有兴趣注意这绝美的情致,他只是被一个问题牵拉住了,这个问题正在长成一条锁链,把这个年轻人的思维紧紧箍住。他想回避和远离,但它如影随形,不期而至。 他拉着姑娘的嫩手,却心不在焉,眉眼冷淡。 一曲终了,其他小伙子跳得大汗淋漓,罗维诺的背却完全没湿,他跳得没有前几曲好,维罗妮卡刚刚停下,就撅起了小嘴。 

 

    “我本以为你会更喜欢同我跳舞呢。”因卖力跳舞而面色潮红的姑娘说道。罗维诺不敢再怠慢她,“抱歉,维罗妮卡,我前两曲跳得太用力……我下回一定用尽全力!”他这么说完,却立即往别处瞥了几眼,“你下一曲还要跳吗?亲爱的维罗妮卡?”罗维诺这么说,但并没有期望得到回答。他的瞥视逐渐发展为环顾四周,罗维诺抿了抿唇,一滴汗珠从鼻唇沟流至下颌。 

 

    “我得去找乔治亚跳下一曲,罗维诺……”姑娘不太开心地说道。 

 

    “哦?是吗?”罗维诺看着别处说道。有着美丽脸庞的姑娘对自己没能得到关注而再次撅起了嘴,接着,她就放开了挽着罗维诺的手。 

 

    “天……真无聊……”她喃喃道,然后就离开了这个青年。罗维诺忽略了她漂亮的小嘴吐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在意她的离去。他仍然在人群中寻找着某个身影。 安东尼奥不在跳舞,也没有在和穿着艳丽的姑娘们谈话,他没出现在他一直出现的地方。罗维诺敏感地觉察到一丝不安,它像是蜘蛛网垂下的一根丝,垂在他的眼前,逗引着他的双手去触摸。罗维诺蠢笨地缩回了手。 

 

    他决心再找个姑娘跳一曲,这样也许会更好。 然而,一阵炸裂声让那根不安的丝线再次震荡,那微小的,不合群的声音独树一帜,吸引了所有人停下了谈话和微笑,转头面向那个炸裂声的发源地。一个酒杯被人砸在了地上,里面的甜蜜液体泼撒了一地。 

 

    这还不是最糟的,那个之前还在享有它的醉汉现在已经坐在了地上,那是村里最喜欢传闲话的懒汉,他正拧着脸上所有的横肉狞笑着,打着半液态的酒嗝,在他的不远处,一个银发的年轻人正打算补上他轮圆的一拳,但是被名叫弗朗西斯的男子阻止了。 

 

    “你这臭虫……!!!”那个银发的男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基尔伯特!!!” 银发的基尔伯特把更多的酒杯摔在了地上,上前势要打断那人的牙齿。

 

    “别随便说些蠢话……!安东尼奥!你也快阻止他!”他转过头来看着那人。 坐在他们后面的木椅子上的便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 

 

    罗维诺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外国人,费尔南德斯眉头紧锁,双目圆睁,没有笑容,暴怒在他脸上浮现出了详细的轮廓,他本该说些什么的,但是,他一言不发! 罗维诺在向上天祈祷,希望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能说些什么来盖过这甚嚣尘上的噪音。 

 

    “哦,先生,女士们……你们一定……很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 

 

    “我可乐意告诉你们了……我收到过消息……这个万恶的外国人,这个伪善的天使,是个跳舞的!是个赌徒!是个杀人犯!他欠了我侄子的朋友在塞维利亚一家赌场的巨债——!嗝,那个可怜的老板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人…你猜怎么着……又有人查出他在偷渡时杀了一个商人,拿了那个富商身上所有的盘缠……居然还在这里买了块地种田……嗝。” 

 

    罗维诺在用尽全力祈祷他不要再说下去,那双充满绝望和迷思的琥珀色眼睛锁定在费尔南德斯壮实的背上。但是那个男人一言不发,他一言不发! 

 

    谁都好,请让这一切停下。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你的名字从来没这么短过!你婊子母亲的姓氏是卡里诶多——!嗝,卡里诶多!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诶多才是你的名字!” “你得为你做出的一切忏悔……!婊子养的……嗝!” 

 

 

    时间回溯到这一天的清晨。 

 

    安东尼奥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缓慢地直起身子,敲门声把梦的残留物撇清了,他只记得那并不是一个好梦,安东尼奥下床,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汗。 来人正是他的老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嘿!你今天怎么有这闲情……”安东尼奥正想给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友一个大大的拥抱,但被来人拒绝。 

 

    “安东尼奥……我有事要和你讲。”弗朗西斯用手套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很重要的事。”他强调道。

 

    “弗朗西斯……我得先……”安东尼奥摸着他的前额说道,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他被大梦初醒时的莫名烦躁蒙住了心神。弗朗西斯却再次打断了他。 

 

    “是有关塞维利亚的事,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惊异地抬眼看着他,仿佛眼前这个男人是恶魔的使者,但眼神在那一瞬间又软了一半。弗朗西斯在他眼光涣散之时已经关上了自己身后的门。 

 

    “塞维利亚那边有人来了。”他直截了当的对眼前人说道,而弗朗西斯失望地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安东尼奥。西班牙人皱了皱眉,但是随即松开了眉头。 

 

    “我现在能还上他们的钱,前些天刚刚卖了一批货。这不算大问题。”他疲累地无法展现笑容,语气中甚至透着一股淡淡的凶狠。但安东尼奥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问题不止这些。 

 

    “安东尼奥,你必须动身了。”弗兰西斯抓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和基尔伯特一起,你们可以去更北边的地方。去德国,在那边可以过更久。 ” 

 

    安东尼奥眯了眯眼睛,他的嘴角向下不耐烦地一撇。“我不会走。”

 

    “那条船上的事情他们说不定也知道!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用几乎是吼的音量和他说。 

 

    “那个人的死根本不是我的错!弗朗西斯!你明明知道!”安东尼奥也提高了音量,现在被暴怒灼烧着太阳穴的他和平时已经判若两人,“我不会走。” 

 

    “但是你拿了钱!!从那具尸体上!!!” 安东尼奥一下子噤了声,他往后退去,瘫坐在椅子上。他低下了那颗倔强的头颅,双手扶着颅骨的两边。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呼吸道和口腔中缓缓输出,然后是一阵死亡一般的静谧。 

 

    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容我再想想,弗朗西斯。”安东尼奥用低沉的声音祈使道。“容我再想想……” 

 

    “东尼奥。”金发男人俯下身子对他说,“你没有时间了。”

 

     安东尼奥疲累得仿佛没有了声息,他抚弄着自己那头乱发,试图把一切梳理清楚。但是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今晚的舞会过后,我会做个了结。”他舔了舔干燥的双唇,这么说道。“总会有办法的……弗朗西斯……总会有办法的。”

 

 

 

Una notte a napoli

 

在那不勒斯的一个夜晚

 

Delle stelle si scordò

 

忘却了天上的星辰

 

E anche senza ali

 

即使失去了翅膀

 

In cielo mi portò

 

他仍然把我带向天堂

 

 

 

TBC

 

万幸之事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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