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小熊软糖

百万富翁(二)

※百万富翁第二章

※第一章回顾  伊壁鸠鲁Epicurus

 

 安普罗斯Ampelos

 

“你在做什么?”费里西安娜倚在门边的时候,一只手先伸了进来,带着银戒指的手指灵巧地晃动了几下。她探出半个头,眨眨眼,随即又眯眼笑了。 

罗维诺揉了揉太阳穴,他没盼着妹妹会这个时候来。她柔软的脚跟子不会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就能这样偷偷溜到他的门前,有时候甚至是他的身后。“费里西,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突然打扰。”

他稍稍直起身子,把拿烟的那只手往背后藏了藏。因为持续的孤独而不设防的他,又悄悄把烟在背后捏熄。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爸爸他喜欢,还有爷爷。”她走进来,往他那儿走去,她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但是罗维,你的工作量也太大啦!路德维希说,想要维持一个好的身体,你必须好好休息,多多运动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想先害我得病,再把你拐去恐怖的布鲁克林呢?”罗维诺拿起一份文件,但实际上没把心思放在那上面,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费里西安娜噘嘴的样子。这回他不能怪罪费里西安娜的打扰,他的妹妹还是有消息要告诉他的,她用指尖把她带来的一封信朝他那儿推了过去,“我不想和你讲这些啦……罗维。”

“那个异想天开想要骗走你嫁妆的混蛋没有给你来信?”罗维诺拿过那封信,抽出里面的硬纸,里面的邀请函用工整的手写体写上了时间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

“他当然给我写了信……”他的哥哥突然回头看着她,费里西安娜还没来得及展现一个得意的笑容呢。“哦放弃吧罗维!现在你绝对拦截不到他的信件了。”

他转过头来,把那份信封放回桌面。“你倒是信心满满的了,不过那个混蛋他离你远着呢……”

“我知道你不会对他如何的。”费里西安娜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捏着他愈发僵硬的后颈。“你总是说得凶狠。”

“如果他不和罗德里赫一家沾亲带故,我恐怕就没有这么善良了。”他看着那份请柬,皱了皱眉头。“伊丽莎白这回又想办什么聚会?”

“周日晚上,你会陪我去吗?”费里西安娜俯下身来,罗维诺却悄悄地侧过了脸。她认得这种表情,罗维诺不喜欢太多人,他也不太喜欢酒。但是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个私人宴会若没有上好的私酒可喝,这在他们的圈子里是非常丢面子的事情。他和她不一样,费里西安娜继承了祖父的好酒量,能熬到聚会结束,所以她就见证了罗维诺那几次酩酊大醉的样子,他一边像小学生一样说着胡话,一边靠着沙发椅半梦半醒。他的哥哥很容易被那些聚会上刚认识的轻佻女郎所欺侮,被哄骗着灌下潘趣酒,第二天在早餐过后扶着额头吞下管家准备的头疼药片。

罗维诺像是想起了上次的丢脸事,又开口“你知道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厮混……”

“哦求你啦!求你啦罗维!”她拉长了尾音。“如果没有人陪我去,爷爷他会不开心的,路德维希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只有你能带我出去。”

“这种宴会除了给私酒贩子有赚钱机会之外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用。”

“别这么想,弗朗西斯承诺说这回会有更好玩的东西,他上回弄来了一整个旋转木马!那次动物庄园派对也是他的主意。”

“那个开了很多家杂货店,赚了一大笔钱的滑头?费里西,我没法阻止你去认识她,但离他远一点,他是个浪荡子。”

“你讨厌他?”费里西眨着眼睛问道。

“……不。”他也不喜欢他,然而想起弗朗西斯那张永远带着诡笑的脸,那笑容里藏着无数狂想奇思,他像是十九世纪蒸汽时代的魔术师一般,做出一系列令人惊讶的事情,他办了无数场通宵宴会,每个走进他那奢华住宅的人都会在心里惊呼他的神妙。但罗维诺对他不以为然,他见多了这些个暴发户的摆阔行为,弗朗西斯只是比他们更狂妄更浮夸一些。而他此时此刻的回忆似乎背叛了他,罗维诺又不得不想起另一张脸来,一张因为几日不见而有些模糊的脸。此刻,那个晚上的场景就好像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一样模糊,只有小提琴手的声音和身体轮廓还能从他混乱的图像记忆中浮现,而这些映像的出现是如此地混淆视听,他差一些就要坦言……

但那也并不是喜欢!他在心中悻悻地想,费里西安娜必须要离这两人远一些,越远越好。

“那你喜欢他?”

“呃……”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站起身来。“如果他能带给我们利益,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呢。”

“哦,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他呢。”费里西安娜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的哥哥总是对她放松警惕。罗维诺认得这世上任何一个商人的丑恶嘴脸,但在他眼中,妹妹的笑总是有着无尽的善意。“我看见了你上回同他们说话,弗朗西斯看起来很喜欢你。”

“他只是喜欢嘲笑我而已。”罗维诺想尽早结束这个话题,他合上记事本,把它推往桌子的一角,塞进堆成小山的文件、合约和账单里。

“但是哥哥,你可不能被嘲笑啊。”费里西安娜迅速地接了上去。“你也一定嘲笑回去了,是吧?”罗维诺把椅子推回去,缓慢地往门边走去,费里西安娜走在他的身边,短蕾丝手套覆上他掌心,他像是怕被妹妹感知到自己正在手心出汗,把手往回收了一下。

“我那晚看见你正在欺负另一个人,那个深肤色的外乡人。”费里西安娜微笑着说道,然后左手挽上他的手臂。“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干脆利落地否定道:“不。”

费里西安娜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她放低了声音同他讲话。“那真是太可惜了。”她把头往旁边撇去,目光放在了墙壁上,费里西安娜抿着嘴思考怎么再次逗弄她的哥哥才好,却发现罗维诺的步伐正因为这句未说完的话无意识地放缓。

“他今天打来了电话呢……”

“什么时候?”这句话在罗维诺经过思考之前就已经蹦出了他的嘴。接着他就犯了第二个致命错误。“你接了?”

“你在等他来电话吗?”费里西安娜咯咯笑了起来,她知道罗维诺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一面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庞微红的哥哥尴尬地撇过头去,一面拉近了他的手臂。“好啦,罗维,别生气,我说的是弗朗西斯,他今天来电话了……”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作用,罗维诺没有看向她方向。他半张着嘴怔了怔,然后像是赌气一般甩开费里西的手,但没走出三步,脸上热度还没消退的罗维诺就转回头带着愠怒开口:“别去接那种混蛋的电话!”这调皮大胆的姑娘又开始咯咯笑。“这没什么好笑的!我很认真,费里西!”

他从九岁开始就该知道自己的怒火不起作用,费里西安娜笑得更厉害了,他摇摇头,往楼梯口走去。罗维诺走得十分快,但费里西的笑声好像从未走远,一直萦绕在旋转楼梯的栏杆上,一直浮浮沉沉到了他们家的楼顶,惹得他心烦意乱。

所以他在不小心撞上管家乔万尼的时候,他仍然是带着些许怒气的,但有些事情不该让佣人知道,他停下了脚步,平顺了自己的呼吸,努力不去想费里西微笑的嘴角。

“先生。”乔万尼看着稍有些呼吸不畅的他。“抱歉,是宅子里太热了吗?”

“太热?不不不。”罗维诺的手搭上了栏杆。“有什么事?”

“有个电话要找您。波诺弗瓦家。”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似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出气点。罗维诺决定这回狠狠地拒绝弗朗西斯,也狠狠地教训一下费里西安娜,让她在周日的晚上呆在空无一人的家中,一个人跳该死的查尔斯顿舞。他这么想着,嘴角又勾了勾。报复的快感涌上了他年轻的心。

“我去接。”他迅速地走下楼梯。


 

伊丽莎白端着酒杯,往里面夹了一块冰块,看着费里西安娜从沙发上拿起第四件裙子,那件裙子上面绣满珠子和金丝,以丝绸做底。

“你觉得如何?”她拿起那件衣服,下摆的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你今晚打算跳舞吗?”伊丽莎白呷了一口,为这酒的烈度皱了皱眉。

“我当然想跳!罗维诺终于答应让我去参加聚会了,这回只要他不发火,我就要跳到天亮!”

“这才是好姑娘!”伊丽莎白笑出了声。“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请的那个舞者吗?”

“芝加哥来的威尔玛·凯利?”费里西安娜伏在沙发上看着她,拿起一串黑色的珠子,不小心让它们碰上了珐琅茶壶,发出一串脆响。“我当然记得!她的舞技实在是惊人。”

“这回又来了一个……你猜猜是谁?”伊丽莎白凑近了她的脸蛋。费里西安娜翘起了小腿,身子朝她那儿凑去。伊丽莎白对她小声说道。“约瑟芬·贝克!”

“……弗朗西斯是天才!!”费里西安娜从沙发后面伸出她光溜溜的两只手臂,抱紧了伊丽莎白的身子。“他知道我一直想看她领舞!哦这太刺激了,伊丽莎白!”

她就这样笑着从沙发背上翻到了座垫上,轻巧的身子在天鹅绒垫子上弹了一下,就像一朵奶油花一样瘫软了下来,趴伏在松软的沙发垫子上,伊丽莎白把膝盖上的时尚杂志翻了一页,看着费里西安娜开始把玩自己的白色鸵鸟毛头饰。

若不是这时候有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走了进来,她们大概能一直拖拖拉拉到舞会前。罗维诺用手挥了挥,皱着眉头看着这两位佳人:“伊丽莎白,我说过你不许在这儿吸烟的。”

伊丽莎白轻轻把红木烟杆搁在桌上,耸了耸肩。“对不起啦,罗维诺。”

费里西安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了动肩膀。“我今晚要跳一整晚的舞!”她笑着把伊丽莎白从沙发上拉起来。“罗维,谢谢你终于让我去了!”她双手盖上了罗维诺的肩膀。

“得了吧,费里西,你这回只是侥幸……”罗维诺还没把脚下的地毯踩实,他的妹妹就把他慢慢地推向门边。“我自己能走……”

她把他推到门口,慢慢地合上门。“在门口等我们,我换好衣服马上出去。”费里西安娜对着他抿嘴笑了,这是那些外人永远看不到的笑容,拿了第二波衣物的女佣们走进费里西的房间,她们中的最后一个拿着针线篮子,第一个人拿着至少五件舞裙,费里西安娜又要对她的那些裙子修修改改,缝缝补补的了。罗维诺被这样和善地拒之门外,他把手搭在腰部,往自己房间的阳台走去。

“我本来以为他这个月不会去第二次。”瓦尔加斯家固执的少爷走出门之后,伊丽莎白重新拿起烟杆,缓缓吸了一口。“他是怎么同意的?”

“波诺弗瓦宅来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就同意陪我去了。”费里西安娜收好那件淡粉色的裙子,拿起另一件香槟长裙。“很奇怪对吧?”但是她没有想太多,就把一尺放在帽子上的粉色纱甩到了地上,掉在伊丽莎白的脚边,她把那一尺纱捡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费里西安娜把手腕上一串珠子取下,然后换上一条带坠子的朴素链子。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她的背后为她戴好。

费里西用手把珠子卷了卷,然后尽数将它们取下。小心地放入一个小盒子里。伊丽莎白把她的长发捋到另一边去,露出姑娘光滑的后颈。她把那个小盒子放到一旁,重新戴上银手链。

她摸了摸银手链上刻着的名字缩写,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的输入像是让她的体温都骤然下降了一般,费里西安娜感觉后背冰凉,双手无力。这时候总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开心,也总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突然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兴趣尽失,莫名地忧伤起来。

 

 

“我还以为你没有时间接电话呢。”稍微有些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把身子往窗帘那儿躲了躲,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拿着电话的管家。罗维诺一回头,乔万尼就识趣地把电话放下了。

他等着管家走远,才低声回复:“我……我有些事情要做,费城来了几封信不得不回,一堆要确定的订单和客户联系方式,还有将近一半没有看完呢,还有费里西安娜……”哦,费里西安娜,他突然在心里就开始悄悄责难自己的妹妹。好像是她逼迫罗维诺来接这个电话似的。

“你听起来是很忙。”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杂音,他听着像是不令人注意的低笑。“大忙人没空来参加派对。”

他在这头发出一声温柔的轻叹。“所以你又要去弗朗西斯的宴会?”却不知这样细小的声响会不会经由震动传送到另外一端。

“我当然要去给他捧场啦,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嗯……只是有时候玩笑开得太过。”

罗维诺握着听筒的手心沁出一层汗液,他面前厚重的窗帘替他遮挡了盛夏的阳光,只有微弱的光芒一束束地从布料之间的缝隙穿梭而入。但这房间中的热度仍然在不给情面地缓慢上升。

“我不觉得那仅仅是开玩笑。”他拿着听筒走向窗帘。“他就爱把人当做笑料。”罗维诺皱着眉头回忆着上一回的“精彩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社交场变成了马戏团一般的地方,而弗朗西斯就是那个首当其冲的小丑。

“看来我没法邀请你来……”听筒另外一边的声音变得低沉,安东尼奥拿近了话筒。他似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能让电话另一头的人动摇信念。“这真是太让人遗憾啦…”

“什么?”罗维诺一边在高温导致的微微眩晕中按摩着太阳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窗户,他是一直这样生活在阴暗的环境中,还是今天恰巧所有的窗帘都正好全部拉上了呢?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汗水从他的颧骨处流下。这问题有明确的答案,那便是:他从未在太阳正烈的时候走出过这栋房子。

“我是说……”

罗维诺又下意识地拿近了听筒。“我是说,你建议我不要再参加弗朗西斯的宴会,但事实上,我又没有别的途径去见鼎鼎大名的瓦尔加斯们,对吧?”奇怪的是,他总能感觉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在轻笑,这让人有些莫名的火大。“如果我履行承诺,但我又没法见到你们,那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有一肚子的歪理来说服别人,对吧?”但他却没有生气。“费里西安娜会去的,她的女伴会带她去那儿。我还有些其他事要做。顺便,谢谢弗朗西斯送给她的花。”

他听见那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疼爱她,费里西安娜。”安东尼奥说。“所以我建议你也出席。不然,想招惹她的小伙子就会接二连三地来找她喝酒啦。”

这个房间没有足够的冰,罗维诺的脸在高温的闷烧中微红发涨,他仍然站在那扇窗的前面,窗帘的背后便是一堆光芒的种子,只要推开厚实的遮挡,所有放肆的光晕就会占领这一方的大理石地板,再滑行至屋顶的雕饰和挂画上,这是一间相当美丽的房间,但他的主人似乎只会暴殄天物。

“该死……”他在潮热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辞,这句话就这样滑了出来,被声筒忠实地记录,再传送到另一头,他下意识地用食指的第二关节抵住嘴唇,仿佛年少时候那些不羁的唇舌习惯又被他捡了起来。

“我,我说。”他仿佛是为了掩饰,但听筒另一端的静谧更让他觉得羞耻。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在装作没听见呢!这让他准备好的解释词句都做了废,所以他直接抛出了那句话。“我可能会去见见几个熟人。”

“那太棒了。”安东尼奥说道。“我会在那儿的,和基尔伯特他们呆在一块儿。”他在准备微笑,罗维诺心想。在这个空挡,他不知要不要说话,百无聊赖的手拨开了窗帘布之间的缝隙,然后一个动作,所有光亮如同蜂蜜瀑布一样流进了屋子。他暗暗被这刺眼的亮光惊到,然后窗帘环碰撞在一起,半个窗子的光都挤进了屋子。

没人在这时候看着他,但在这光芒下的罗维诺感知到了自己嘴角纯粹的笑意,蜜糖色的光芒勾勒着景物的轮廓,他是损失了多少个这样的良辰好景,损失了多少这样的蜜糖色的光呢。

他在迷惘中喃喃着对听筒另一边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邀请。”罗维诺没去留心听听筒里的最后一句话,他总是容易丢失同他对话时的最后一句话。但那声音本身就能让他明白它主人的意思,这是怎样一种奇妙之事呢?

他垂下听筒,然后把另一半的窗帘也一下子撩开。

 

 

 


 

TBC

 

安普罗斯: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同性恋人

 

太难写了这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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