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小熊软糖

关山(原创小说)

三十里开外不见人烟,这支约有一百多人的队伍已经行了近五十里的路,除了偶尔跑过的老鼠和爬虫之外,这路上也没什么活物了。这个时节,这片土地上正好是在刮大风,风里混着沙子和飞尘,偶尔还会往你脸上拍来一只虫子或是小石子儿。士兵们逆着这阵风走,活像是逆着命运在走。

看来老天还是不忍收了这帮人的命,过了一个时辰,前面的人七嘴八舌地传回来了几句零零碎碎的消息。“前面发现了一个村子”这一句简单的话,从队头传到队尾就能变成“前面有一个大村子,人多,鸡牛羊也多,打头的人都闻见烧食的香味了”。一些人还加了些其他内容,“前面那个村儿,门口刚刚走过一个赶鸡的小媳妇,个子小小的,穿着花布衣裳。”每个人往里添的每个词,都发着一种叫做希望的腐熟味。他们嗅着自己身上陈年老汗的味道,默不做声地骑行,直到一个凑近了另一个,告知这些消息。

“他们讲了啥?”野狗那张猴子似的脸在风里发皱,嗓音干涩。

“前面发现了一个村,挺大的。”骑在马上的青年想用简洁的话回答他,省去了些明显夸大的信息。

“我听他们讲,还有一个小媳妇。”野狗的眼睛在沾满尘土的脸上鼓溜溜地转。

“别听。就一个村。”

这个寡言的人也不想要再和队友费什么口舌,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能省一些力气就省一些,搞不好这时候少动的几下嘴皮子,到了敌人的刀口下就是用来活命的力气。他拉紧了掩着嘴的那块布头,挡着风沙。

“我都已经好久没看见村儿啦。”这一路上尽是荒地,再就是空无一人的房子。自从他们掉队之后就没找到过方向。领头的野狗已经宰了运送食物的那几头牝马,他们靠马肉撑了几天,如果在这么下去,他们怕是把自己胯下的马宰光也走不出这荒漠。

     此时这个村庄的出现就意义非凡了。根据那些个对于村民衣装的描述,他们确定了这是个还未被战火燎烧的小村庄,里面还住着人。也许是因为与世隔绝,这里的村民还没想过要逃难,没见过凶残的敌兵,他们这样一群散兵硬闯硬撞进去,倒像是害人的匪徒。

“我他妈要睡暖和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些草堆,青年旁边的人就兴致勃勃地盘算了起来。“每天和这畜生睡,我身上的味儿都洗不掉咯。”

“你身上的泥。”他后面传来一声嗤笑。“得用刨子刨!”

他们之中爆发出一阵笑,咧开了嘴,那部分皮肤又在风里裂开。

“屁,你们这帮孙子,哪个比我好?”和他并行的战友大声说道,也不怕被灌一嘴的风尘。

“兔儿呗。兔儿爱干净。”不知后面的谁这么说了一句,其他人也都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默默骑行的青年压低声音。“屁!哪来我的事?”

他们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开玩笑的兴致。被叫做“兔儿”的青年也没怎么搭理,就当是被又拿来当了一回让他们开怀大笑的笑料。他的同伴们在他刚刚进营的时候就嘲笑他瘦小的身形和不长毛的面庞,他们一度认为这是个阉人。

当他撩起一点水擦脸的时候他们也会发出奇声大喊:“哎哟我操,你他妈还要洗脸啊?”这时候的他抬起头来看看同伴们那一张张像在泥里滚过的脏脸,对着那一张张看不出原来肤色的面孔,默不做声地用衣袖擦掉了自己额上的水珠。

他们中的一人咬着那节草杆,从鼻子里冲出一口浑气。“妈的,就兔儿最爱干净。”

他是第一个叫他兔儿的人。这人说话的时候狠狠的,笑时嘴里的空腔表明了他的凶暴,他说打落他牙的那个狗崽子已经褪成白骨了。那时候在兵营里,突然少一个兵算不上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咧开嘴,那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让人联想到城门外咬尸的野狗。

这样的人给人起外号,被调侃的那人也不敢反驳。

至于为什么叫兔儿,其他的大男人心知肚明,野狗是个老兵了,在军营里什么人没见过?一心考科举的书生,上阵拿不动刀,看见敌兵就知道尿,尿得裆下水花四溅。莽夫们身强力壮,但那脑子长了跟白长似的,上阵就知道乱舞刀。最吃香的还是本就习武的那些精壮武夫,进营过不了多久就能混个小头头当当。

野狗猜过兔儿是什么来头,但不敢肯定,兔儿脑子不差,有点心思,但不像是读书人,看那副瘦弱的身子,又不像是个练武的。直到哪一天,一个闲事佬提起他:“就这细皮嫩肉的,这是哪里卖屁股的戏子来的吧?”野狗才恍然大悟,之后这嘴就管不住了,“兔儿”这个诨名就安在了这个少言寡语的青年身上。这些粗野的汉子,都知道兔儿二字是怎样一种令人羞耻的称呼。

但说笑归说笑,野狗在心底里还是暗暗地审视着兔儿的,这帮浑人里,野狗唯一看得起的也就兔儿。他能看出兔儿脑袋灵光,什么事儿都比别人反应快一步。他看见过兔儿是怎样在战场上活命的,瘦弱的他没法单靠蛮力打败那些马上的壮汉,兔儿靠自己灵活的身子练就了高超的闪躲技巧,他的马术也不差,在战场上至少能不像平常的莽兵那样随便送命。

野狗总觉得只有跟着兔儿,他才有可能活得再久些,作为一个老兵,他能闻出敌兵抽刀时刀面划过空气时的铁腥味,但兔儿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机灵吸引着他,大家都是迟早要送命的底层兵,都是朝廷大官们往上报死人头的时候被抹掉的那部分零头,要是能撑到活着回去的那一天,好歹还能再过几天安逸日子。野狗跟着兔儿,就是瞅中了这点,他觉得自己的命硬,不该折在这里。

当然,他也觉得凭兔儿的脑子,好歹也得混个小头头当当,这样人多了大家才更不容易死。但是就凭兔儿这身板,怕是没人服他。野狗暗暗下了决心,就算是自己本就生性凉薄,也要保住这最后这活命的稻草,兔儿没身板,那他就给兔儿充一半的身板,让他能挺直了腰杆给自己找活路。

所以,现在谁要是敢拿那“卖屁股”的传闻随便嗤笑,野狗都会咧开他那张长着长牙的嘴笑,然后瞄准那人的肚脐眼给他一脚,其他人揣度着兔儿这屁股难道卖给了他了?但没人敢说出来,谁敢说出来,野狗嘴里的那块空腔可不同意。

野狗咧开嘴笑了,他似乎都快闻到细面馒头散发出的香味,这回总算遇到了一件好事,有这样的一个村子供他们休憩,这帮流离失所的散兵高兴都来不及。野狗之前也想过这样的好事,逃到大漠里与世隔绝的村子里去,拖下自己身上这套脏兮兮的胄甲,重新拿起锄头,如果没地可种,他就去卖力气。搬货造房,这些活他都不在话下。但是,野狗的美梦也就做到了这里,这是他自己截断的,如果他再往下想,梦里应该还会有一个女人、一间屋子、和几个毛头孩子。但野狗不敢想,想都不敢想。

他们骑着马,一个接着一个进村。村民们有些人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有的往回跑,慢慢的,路口聚集了一些人,那是全村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

一个跛脚的男人领头问话:“你们是什么人!”

野狗第一个骑着马上前,撞了身边一匹马的屁股。“我们是朝廷的兵!”野狗大声喊道,吓到了妇人怀里的小孩儿。他便用眼睛斜睨了一眼那个妇人。“兵大爷们路过这方累了,借你们地休息休息。”他的嘴又咧开了,那个空腔里灌着阴冷的风。“别赶大爷走啊?”

跛脚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就你们这么点人!”

“怎么?”

“怕是哪里来的逃兵!”跛脚汉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喊道。

野狗咧出了个名副其实的笑。“我操你妈!”

他的一吼似乎镇住了那个男人,让他往后退了半步。“你爷爷我当年上阵砍人的时候,你他妈还在露裤裆喝尿呢!”

他又扫了一眼围着的人,老弱妇孺站在这风里,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怕他腰间那块明晃晃的金属。而野狗现在咧开的嘴,也让人感觉到一阵恶寒。他骑在马上,看着下面的老老少少,跛脚汉和那个男人盯着他,他也用瞪得溜圆的眼睛瞪回去,这时候要是谁先动了手,这一村人的命怕是都悬在线上,一群打仗打到眼里是血的莽夫和这些老弱妇孺怎么比?

野狗没有屠过城,但见过屠城后的惨状。这找寻方向的几天几夜已经让他们一群人接近疯狂,要是在这里闹起来,身后那群弟兄也不会放过这荒漠里可遇而不可求的村子。野狗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心想自己不想欺负女人,但就怕自己胯下之物不答应。

    突然之间,另一匹马上来了,擦了一下野狗的马屁股,这让野狗背后一凉,收回了对着人群的目光。他看清了那人是一直掩着脸的兔儿。他也没和野狗商量些什么,直接朝着人群大喊:

“听好了!我们这几十个的弟兄,打扰各位一阵!”兔儿顿了顿。“我们从前线回来,都是杀过敌兵的战士,来到这儿实属无奈。不过我看这村里,没几个男人,这里离前线不远,我们这些弟兄,都是忠心耿耿的勇士,留在这村子里也算是能给大家一个保护。”他看见人群中的有些人微微点头。“何不让我们留下呢?”

兔儿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跛脚汉,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复杂变化,他似乎也在好好思考。

“呆到何时?”跛脚汉身边的男子问道。

“若有我们的部队经过,我们就直接走。”兔儿回答道。

那个跛脚汉又啐了一口唾沫,瞪了一眼野狗,然后再蹬着兔儿。

“到那时候就麻溜地滚!”他拿起自己的粗头拐杖,一拐一拐地想要离开,他回头看着那人群。“都回去!回家去拴好门!”跛脚汉大喊道。

这人群如梦初醒一般地开始移动,分散成一小团一小团地四散奔走。

跛脚汉的回答算是个模糊的准许,但野狗觉得自己的气还没消,他看了一眼兔儿,那张嘴再也咧不起来。

“我操你妈的!”他朝着兔儿骂了一句,看兔儿变回了那幅沉默寡言的受气样。

“得啦别生气啊,我们要是杀了这些人也捞不到多少好处。”他身边的一个人说道。

“我操你妈!”野狗还在对兔儿骂着,说真的,他要不是兔儿,野狗早就用肚里那漆黑如墨的心肠已经盘算着怎么暗地里结果他了。这时候,骂一骂反而是种友善表现。

野狗一拽缰绳,骑着马走远了。其他士兵开始谈话,兔儿默默地在人群中听着,仍然没怎么说话。

走远的野狗心里早就已经打了兔儿那张脸一两百下,嘴里骂骂咧咧地许久没有停止。

 

他们这群散兵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月有余,说是驻扎,其实就是找了一些废弃掉的屋子住了住。这些是以前逃难的人留下的屋子,士兵们向来过得艰苦,现在就算只是头上多了个挡雨的屋檐,他们像自己发了大财一般开心。

有些兵心思活络,有时帮一帮村里人卖个力气,从村民那儿拿来一些粗面和蔬菜填饱肚子。兔儿帮人家种菜、挑水、搬货,每天能挣个自己温饱。本来兔儿就比一般同伴要勤快,每天有时候还比别人吃得要少些,但兔儿没告诉其他人的是,他每天的口粮都要匀一点出来给不干活的野狗吃。兔儿给野狗东西吃,还不能是一副施舍的模样,得像供关二爷那样供着野狗,野狗才接受。

兔儿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天刚进村的时候一时冲动,没卖给野狗面子,已经是对不起他了。再说野狗虽然看起来凶狠,像头穷追猛打的恶狼,但至少还对自己有些恩情,他知道野狗服他,不然那天也不会那样就善罢甘休。

野狗这两天过得逍遥,每天除了拿随身带着的磨刀石磨刀之外,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饭食有兔儿把他当关二爷供着,他就什么也不想,每天面对空无一人的荒漠也开心。

不过,野狗不知道的是,兔儿每天挣的口粮还有个别的去处,如果向他提起那天那个怀抱小孩儿的妇人,他也许还有点儿印象,不是他记得,而是他的大胯替他记得了那个妇人的身段。兔儿每天会给那个带着小孩的妇人留点东西。

兔儿第一次看见那个妇人的时候,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酸楚的温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阿姊,那个妇人怀抱小孩的样子,像极了他想象中的一个人,但那个影子已经太过遥远无法追寻,兔儿有时候看久了那妇人的样子,眼底还会泛出一股酸疼,这天气吸干了他身上的水汽,让他连水都泌不出来,他赶紧回抽了几下鼻子。那天那妇人也看见了他,不敢跟这群兵搭话的女子择着菜,背上的孩子哇哇地哭。

兔儿看着那个孩子咬着自己手指的样子,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怜悯,有这层怜悯做底,更多复杂的情感涌上了他的心头,更多的还是对于家乡的记忆。兔儿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拿着自己的口粮路过时,拿了几个硬饼,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饼,又指了指女子背上的孩子,他连声都不敢出,怕自己的声音会吓着母子俩。

他仅仅是在不远处盯着,都觉得是种奢侈,兔儿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里的阿姊,看着娃娃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弟,在襁褓中被兔儿抱着带在身边,一直带到会摸爬滚打地走路。小弟在他牵着自家的马儿出门买辔头的时候跑上来抱着兔儿哭,他那病弱的阿姊也跑上来抱着他哭,姐弟三人抱在一团哭出了三个泪人,那时候的兔儿还是个松松软软的半大孩子,不带多少毛病的眼睛一眨眨就能出泪。

兔儿回过神来,没敢再去想这些事儿。眼前的女人半弯着腰,好像是认出了他是那日挡下了那个恶兵的人,走上前来拿过饼,又躬身道了句谢谢。

兔儿已经被这风吹到麻木的脸竟第一次有了想要咧嘴笑的冲动。他看着妇人拿着饼进屋,收拾收拾自己的口粮,回家去了。

之后的几乎每天,兔儿都会拿东西给母子俩吃。那妇人也愈来愈不生分,有时候甚至会当着他的面用水把硬饼泡软捏碎,捏给刚长牙的娃娃吃。娃娃也不再害怕洗干净了脸的兔儿,朝着他咯咯笑,或者是想要去摸他光洁的下巴。兔儿朝他咧嘴笑,娃娃就开心得舞着手掌。

兔儿看的出来妇人对于人言的畏惧,所以有时候总是偷偷来,偷偷走。但在这种已经快要变成空村的村子,能看见这种事儿的眼睛极少。

每天闲着没事随便乱逛的野狗算一个。

野狗每天乱逛,本想抓点地上的活物打牙祭,但到最后仍然只能吃兔儿供给他的口粮,他本来牙就缺一个,啃不动的硬饼得就着水嚼,想吃点松松软软的肉,自个儿运气又不好。野狗想到了偷,他眼馋别人家养着的那几头珍贵的牛羊,想找个机会割块肉回来烧汤喝。

他在打探情况的时候正好绕到了那妇人的家,兔儿正坐在门口看妇人带着娃娃在地上走路呢。野狗恍然大悟,像是推测兔儿身份那次那样一点就通,怪不得最近几天的口粮都少了些,原来是兔儿供给这小神仙了啊?

回到屋子里之后,他就这样闷闷地想着,有些气恼地拿拳头打土堆的墙壁。

过了一阵,兔儿回来了,把自己给野狗的那份口粮往那土灶台上一放,自己麻溜地走远。

“兔儿。”野狗叫住他。

兔儿停下脚步,没转头,他感觉到这人不会找他说什么好事。

“你他妈很能啊?”野狗开口,口气一如既往地酸苦。

兔儿还是沉默。

“我操你妈,不是你说等部队来了就走吗?现在动凡心啦?要过日子啦?”野狗从鼻子里冲出口气。“我他妈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兔儿屏住呼吸,他在和野狗的交流之中学会了用适当的沉默来组织语言,再不济就用结巴来换取一点思考的时间,野狗被称之为野狗,就是因为他随时都会变成疯狗,那时候被咬的人就该自认倒霉了。

“这年头都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野狗的手指头指着门,好像那对强占他口粮的母子就在门口。随后那手指又咻的一声,朝向了自己的鼻尖。“我就容易啦?我们就容易啦?”野狗一甩手。“我操你妈!”

“……”兔儿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野狗转了个身子背对着他,好一阵都不说话,就这么把兔儿晾着。他这时候要是敢走我立马站起来打断他的狗腿。野狗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但是兔儿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两人份的口粮就在这屋子里静静躺着,谁都没去动。

野狗肚子像是要饿穿孔,也就那么和兔儿犟着。饿着饿着,野狗的魂就开始神游太虚了,等他神游了一会儿回来,睁开眼睛一转身,兔儿还站在那儿。那张被荒漠里的太阳晒黑的脸竟然有点泛白。

“我操你妈……!”野狗嘟囔了一句,紧锁眉头看着兔儿不长毛的脸,松了松脸上肌肉,叹了口气出来。

野狗是恶人,但也是凡人。眼前的兔儿,无论年龄还是身高,都和他那从小和他一块沿街乞讨的弟弟相仿,要不是弟弟已经被其他拉帮结派的乞丐乱棍打死,他们应该也会一起进军营服兵役,相互照顾,就像他跟兔儿一样。

野狗挥不去自己冰冷的心中唯一一丝善念,就好像甩不掉捻不走粘在自己背上的蜘蛛网。

“你他妈给我滚。”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假装凶狠。“滚去那个娘们儿家去,滚!”

兔儿没有再说什么,顶着那张僵硬的脸走到门口,抬腿迈过门槛。野狗在他身后挠着自己腰上发硬的老皮,像是被掏空了力气一般瘫了下去。

 

有人问兔儿,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妇人动了情。他们问的话里都带着一股老兵们想象中女人身上带着的肉香味儿。他们叫那个妇人“兔儿婆娘”,问兔儿“走了一趟床上没”,然后弓着身子窃窃地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笑,时不时舔两口嘴里黄得出奇的几颗老牙。兔儿没说话。

野狗越来越不得他们的“民心”了,这么多号人,六七个人住一间房子,他一个人就独占了本来是给兔儿和他的那一间,还整日要人供着,什么事也不干。野狗这回真的成了野狗了,他常常走在路上舞他腰间的刀,或是砍地上的枯枝,。有人经过就带着那份天生的凶狠骂几句,吓得村里的年轻后生和小孩儿们屁滚尿流。

“妈的。”一个和兔儿同屋的兵咕咚咕咚地喝水。“野狗这人是废了。真不晓得兔儿哪来的慈悲心肠,还每天供着他。”

“卖屁股卖出情了呗!”另一个稍年轻的兵说了句,逗得其他坐在地上的兵都笑了。

“兔儿有婆娘了,不要他了呗。”

又是一阵别有意味的笑声,混着几个水嗝。

“真好,我也想要个婆娘。”那个老兵喝完水,拿着剩下的液体擦了擦自己的双颊,脸上的皮肤在水滴折射下显得更皱。“像兔儿那样,去帮婆娘浇地。”

“你长得没他俊哪。”

他狠瞪了一眼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兵,然后又从嘴里发出一声笑。“我有的是力气!”

“找婆娘又不是件儿力气活!”

“你咋知道不是?”他这么说,周围的其他兵都笑开了,只有那个后生仔还摸着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下面还没长毛呢……”那个老兵吐了自己嚼烂了的草根。换了个姿势伸展身体。

这个月份的阳光没那么扎人,刚刚好是那冬日里,能救回一颗干燥的心的温度。那些个正在吃着东西的兵坐在地上,靠着土色的墙,摆尽了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那个后生仔拍拍那个老兵。“叔,你看。”

老兵正舒服地眯着眼,顺着后生仔的手看去,远方天边的火烧云亮堂堂的,红和黄混得真好。贫乏的知识让他觉得自己在这美景之前是个哑巴,所以只能缓缓地顺着自己硬邦邦的脸部肌肉拉动,嘴角弯起。

野狗再次找到这曾经对着夕阳微笑的头颅的时候,在那之下已经是一滩狰狞的烂肉了。若是在那种时候还有人会去追查这件事情,第一人证无疑是村口那个每天在地上乱打扑的毛头孩子,上一回他在苍茫大地的宽幅上见到扬起的马蹄和混杂的尘沙之时,是命流把这群兵给送来的那一次,然而这命流无眼无口无耳,只是机械地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徒然运作着,它可以把这几十个兵推搡着揉搓着送到这儿来,也可以把掉队的敌兵推搡着揉搓着送来,这村子像块磁石,吸引着这几十里开外如同铁屑一般的残留生物。

那个毛头孩子只是像平时一样拿着树枝,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他身上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没有一丝惧怖。在他眼中,这世界上被这片荒漠折磨过的人都长得一模一样。他只是被这天色驱使着离开了那儿。

所以那十几个兵在夕阳下在挨近村口的空地旁看着落日的兵,在感知到那阵大地的震动之时已经晚了。几十个全副武装、语言不通的敌兵在他们拿稳生锈的大刀之前就已经结果了他们的生命。没有装备任何胄甲的身体无疑成了活靶子,此时的兵也只是个过去的名头,干惯了农活的兵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当敌人不带温度的刀刃斩下来的时候,什么活物都变得血肉模糊。

野狗是听到那几声喊叫的第一人,他在冥冥之中似乎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兵野狗此时全身上下像着火一般又活了过来,他迅速地拿起自己的大刀,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手掌心的老茧都激动得痒痒。他想都没怎么想就往兔儿的屋子跑去,日落了,兔儿肯定在那儿。

兔儿站在屋子门口,手里也拿着刀,只是脸是酱色的。

野狗一路上已经叫了无数声,那些听见叫喊的兵们跑回去重新拿起了大刀再出门。有些干脆就跟在野狗后面。有些人骑着马,跑去别的地方召集兵们。野狗赶不及顾谁,他急于体会自己重新变成兵头头的这一刻。

一时间,这村子的每个地方似乎都是战场,野狗只管往前冲着,不管后面还有哪几个人跟着。他们从那个地方出发,走向下一个间房子,发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或是身上带血的大活人。

野狗围了那个小房子,看着后院里十几具尸体口唇干燥不知所措,他们进来之前就只抓到了四五个敌兵,由于语言不通,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帮这十几个弟兄报了仇。

野狗看见那几个敌兵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体内除了气愤还有贯穿全身经络的一股力量,他似乎又是自己了,一刀下去,他瞄准的那个莽汉就倒在地上,这四五个兵被十三四个汉子围住,经不住三两下就躺在了地上,魂窜到了底下。

兔儿仍然浑浑噩噩地举着刀。野狗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立即喊着他们继续往前。

下一间屋子里他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弟兄,被砍断了腿。

再下一间里只有两三滩不成形的死体。

那些不速之客好像已经知道这里有另外一群反抗力量的存在一般,也在召集己方人员会合。野狗刚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他们叽里呱啦的声音,两种不一样的语言交织在这股空气中,他二话不说就迎上了一个和他身材相仿的莽汉,其他十几个弟兄也加入了这紛战之中。他却没发现兔儿好像不见了。他一下拿刀划了那莽汉的腿,看着他躺倒在地上,往他脖子上又补了一刀

刺啦一声,那红色的水喷出来,带着温热润了他满脸。

他又是那个无所不为的老兵野狗了。

野狗抹走眼前的血,狂叫了一声,然后又开始挥刀砍向他身后的敌兵。

不顾那一块混战地带的血光冲天,兔儿拿着那把对他来说有点沉重的大刀,跑向了那妇人的院子。他发疯一般地跑着,脚底板摩擦生热,全身却是冰凉。院子门口的田地他看见了,屋顶的形状他看见了,土墙的颜色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土墙上好像开了一朵花。

兔儿眨眨自己疲累的眼睛,那朵花儿却没有消失。

那朵花是红色的,好像是不久之前在这墙上生根,新鲜地很。兔儿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被泡在一锅铁水里,耳边尽是嗡嗡的响声。那滩红色,好大一滩,从土墙流到了地面上。兔儿不进屋,也能看见那摊红色的根源在那儿,在那个脖子上被划了一刀,又因为不听话而开膛破肚的妇人身上。

那个娃娃躺在她的胸上,浅底花布做的衣裳上也被血浸润。

但这空无一人的村庄没人看见那个青年是怎样突然拿着大刀嚎叫着跑出那个小院的,他嚎叫着、哭嚎着,他只觉得自己也好像死了一遍,死在那个地上,躺在妇人躺着的地上,流着肚肠,身上是在自己面前被屠村的兵刺死的娃娃。

兔儿听见的只是满耳自己的咆哮,变了声调的,不知道是谁的咆哮,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被撕开,而这疼痛让他只能这样嚎叫出声。有火在烧我!内核里的温度达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兔儿撕开了自己外衣,褴褛衣衫随着风掉在地上。

野狗满目血红,眼睛周围的红连着那映入他瞳孔之中火烧云的红,仿佛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染红。他的全身流着红色的血汗,眼角流着红色的泪。“我操你妈!”他朝着那个胡人大喊,对方像是被他这般样子给吓了个结实,直接朝他砍去。

野狗往旁边一躲,他力气已经接近耗尽,身边的弟兄也倒得差不多了。他想再像之前那般不要命地挥刀,但明白这有可能只是白费力气。

敌人又挥了一刀,他躲过了,左脚差点被地上的枯枝绊倒。

他在那个胡人挥第三刀的时候心头一惊,似乎是那一直支持他战斗的魔咒在一瞬间破灭。他愣了一下,刀刃眼看就要落在他的右肩。

“操你妈的!”

野狗最后发出了一声咆哮,他的脑袋像是被塞了几百只蜜蜂一样嗡嗡响着。直到一声马啸鸣破长空。

马的前蹄腾空而起,让那个胡人一下子失了神。再是一条白色的亮影掠过,那胡人的脖颈就开出了红色的花。那本应插入野狗身体的刀掉在地上,咣当响了一声。

他看见的是骑在马上,朝着那个胡人的尸体啸叫的兔儿。兔儿狰狞着的脸像是失了水分的豆腐皮,野狗第一次在他脸上寻到了凶狠的痕迹,这居然让他有些欣喜。

兔儿去却神色一变,身体歪斜着往下倒。

一个已经被砍去一只手臂的胡人拉着兔儿的脚丫子让他从马上滑了下来。兔儿跌落在地上,像只灵活的蜘蛛一般立即爬了起来,挥舞着的刀立马让那个独臂之人断了气。

他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啸叫。

他站在那儿,满脸是血。野狗站在他后面,活像是两个遭受了剥皮之刑的血人。

最后那四五个还拿着刀的胡人涌了上来,想要砍去兔儿还在不断怪叫的嘴。

野狗结果了那一个朝他气势汹汹地走来的胡人,被一刀砍在了小腿。壮实的肉挨了一刀,立马滋出了血流。野狗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倒下去,他半坐在地上把刀插进了眼前那个胡人的腰内。他说不上话,野狗还想再骂一句自己的口头禅,他听着兔儿在他身后不远处仍然发出不男不女的啸叫声。这小子真他妈有力气!

他倒在那儿,看着胡人的肚肠流了出来也淌了自己满脸的血。自己也挨了那一刀致命的伤,肚子开花。

他没能听到其他什么,半睁半闭的眼睛一开一合,呼吸愈发粗重,他听见兔儿还在喊!不要命地喊!然后是刀口划过空气的味道,浓厚而腥臭,接着是一阵摩擦声和跺脚声。

那个被伤了右腿的胡人砍了他的侧腰,兔儿感觉到那儿一凉,疼痛随之而来,他挥刀斩去那个人的头颅,接着感受到了伤口似乎也有火在往外喷一般的灼痛,他扯开了那些布料。

我死了!我死了!!兔儿脑内好像有这样一个声音在狂叫。他疯狂地砍着地上那些胡人的残肢,然后嘴部一张一合,发出的啸叫也断断续续。

野狗趴在地上,被疼痛主宰着知觉,他看着那个和他一样的血人站起来,衣衫褴褛,上半个身子只被遮住了一半。兔儿一瘸一拐地走着,捂着自己的伤口。他是这整个战场上现在唯一能够站着走的人。

兔儿终于闭上了嘴,喉咙像是被刀剐过一样难受。他看了一眼野狗,发现野狗也看着他。兔儿站在他面前,在依旧温热的大漠夕阳下露出了那副躯体的上半身,他看见兔儿的胸前没了那些衣服和铠甲的束缚重压,有什么东西像两个囊袋一样鼓了出来,瘪瘪的,垂在兔儿的前胸。

野狗在那一刻看着兔儿,似乎又恍然大悟,他看着兔儿走路的姿势,还有那后背的形状。难怪他觉得他细瘦,他本该就这么细瘦,没有力气。他看着兔儿走向那匹马,翻身上马。

兔儿“她”一身血红,同夕阳红景融为一体。兔儿的脸黑黑皱皱地,被那血糊上了些色彩。

野狗感觉那火烧一般的激动好像又从他胸中开始鼓动。他在心里喊在脑子里喊,然后拼劲全力撑起了上半身喊:

“跑啊!!兔儿!!!!给我跑啊!!!”

这个被在两个界限之间被折磨得近乎疯狂的兔儿骑在马上,往那夕阳方向策马奔腾而走的同时,兔儿又开始了她的啸叫,在人听来凄厉乖张的啸叫。马蹄声混着这叫声,在荒漠里显得诡谲而沉重。

野狗成了尸体,在他成为尸体之前,最后感受到了那大地的震动。


END



『还你一个真实的她』

于2016年生日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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