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小熊软糖

一步之遥

※Por una Cabeza,就差一点

※万幸之事最后一篇番外


一步之遥

他顿了顿,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他不是那种会在一幅画前面故作欣赏的附庸风雅之人,这也让他在这个地方有些不自在。

费里西安娜已经走远了,挽着她的未婚夫的手臂走得远远的,在长廊的另外一端,并且不断地对她的爱人轻声细语些什么,她对这些艺术品有着自己的品味,如果仔细听她讲,你就会发现她也是位极其敏锐的鉴赏家,她的未婚夫路德维希点着头,更多的目光却放在她的身上。

他厌倦了观看这对情侣的一举一动,但也无心观赏面前待价而沽的各类画作。费里西安娜嘲笑他还更应该活在上个世纪,因为她那不解风情的哥哥无法从现代艺术中察觉到一点一滴的美感,这让他有点像个老派刻板的人。

罗维诺没有否定,他虽是讨厌现代艺术带着嘲讽和幽默的表现方式,但也没有古板到去喜欢中规中矩的文艺复兴壁画和雕塑,费里西安娜讲的没错,他所喜欢的艺术,也许就藏在上世纪的某一年某个季节的某个地方,那时候还没有电报、电灯和各式各类的工业机器,只有昏黄暧昧的煤油灯在木头做的屋子里亮着,微弱的光印着半张脸,半只眼睛。

那像是埋藏在某个地方封存已久的一部分梦境,又从眼前闪现。

就让他脱去那一层矫饰,罗维诺和费里西安娜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他当然懂得如何去品鉴艺术,去沉浸在巨大的画框所分割的四方天地里无法自拔,穿梭于画作与画作之间,体会那使人久久不能平静的眩晕之感。他也可以自嘲,也许就是这样的鉴赏天赋让他不愿意踏入这样的地方。他多么希望他能像别人那样果敢而冷静,而不是无助地仍由这些色彩与线条侵扰自己的回忆。

他想起费里西安娜的笑容,她咧开嘴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她真心喜欢你一般。她对着你调笑的样子,好像她除了你谁都不需要。她太容易爱人,又太容易陷进去。罗维诺想要尽力阻止自己变成她的复刻品,哪怕再晚一天,晚一小时,晚一分钟都好。

他深深呼吸,也许费里西说的真的没错,他的确是个该回到上世纪的人。去体会那永远不会过时的深情,然后老旧地消耗着自己的未来时光。

大厅内不过寥寥数人,刷白的墙壁上没有过多的装饰,看得出布展的人是个追求新潮而尊重艺术的人,白色墙壁上只有画作最为炫目。它们中的一些刚刚从世界各地被搜罗而来,有些则是打上了名家签名的名作。

从左手边开始,第一幅作品是少女的裸身肖像,罗维诺认出那是上世纪盛行的新古典主义风格,这大概就是布展人所喜爱的名家名作了吧。通透的花瓣,少女柔嫩的指尖,吹弹可破的皮肤,让人觉得稍有些视觉疲劳,却仍然对那外露的美丽心服口服,那少女鼻梁高耸,让人想起仿古的大理石雕塑,黑樟木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披散下来,部分梳起的发髻像是一片浓厚的云雾,轻拢在她的脑后。

    第二幅画的年代要稍微远一些,罗维诺在它面前停下脚步。一幅用暧昧的笔锋勾勒的风景画,颜色被运化得恰到好处,让人相信,就在某天某个时刻,那些光影就这样恰到好处地在这美景中组合。他上前走了几步。这幅画用了不少他喜欢的颜色。

    “这真是幅杰作…”

    这当然不是从他嘴里吐出的赞语。罗维诺不太习惯在这种时候被打扰,但他还是难得听他说了下去。“凑近一点看就完全不一样,真是精细…"

    精细,他又抬头看了那幅画,这种粗糙的笔触哪里能和精细两个字沾上边?这幅画和上一幅完全不一样,没有精准的掌控,没有绝对的真实,一切都那么暧昧与朦胧,就像是清醒的梦境,就像——

    “就像是把个人感觉涂在了画布上。”他顿了顿。“一点儿也不精细。”

    他身旁的男子轻笑出声。“但这样也很美。”

    “我见过很多种这样的作品,他们通常都不止一幅,他们都是一组。”他突然轻摇了一下头“这个布展人根本不懂这一点,把这一幅画孤零零地挂在这里。”

    “原来如此…”男人走得更近了。“那还真是暴殄天物。”

    奇怪的是,罗维诺根本没有接触过这类知识,这些认知和想法就已经跳入了他的脑海。这些记忆像是一群沉入水底的活物,最后的残骸在自然的作用下浮出水面。

    他晃了晃头,这种奇妙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倒是一股似曾相识而令人心安的香味窜了上来,让他的思绪迅速回到了现在,他的肉体所站立的这个时间点。

    罗维诺猜想这是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气味,须后水、松香、一点点酒精,再加上一点食物香味。

他在他想要开口之前走开了,离他几步远,却维持在他少走几步路就能赶上的不远处。罗维诺想都没有想就决定跟上去,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响声。

他稍稍有些厌恶这一刻的静谧和压抑,但这是礼仪,甚至是一种道德,是他所固守的一部分规律。“我听闻这里的一些画家不是特别知名。”安东尼奥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同他说话,近似于耳语。“没人欣赏他们的艺术,太可惜了。”

罗维诺点了点头,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他和安东尼奥不一样,这位天赋异禀的小提琴手是位名副其实的艺术家,但他只是一个购买艺术品并将它们挂在自家走廊中的富家子弟。

但你仍然和他们一样。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嗫嚅道。你仍然还和他们一样。

“现在他们会不会高兴些,毕竟他们的作品已经被放在这儿了。”他在说些什么呀。“有些人还会花大价钱去竞拍……”

安东尼奥轻笑出声,罗维诺的声音也止于那一个词。“但是他们中的有些人也看不到了是不是?有些人会在他们的作品面前大哭,有些人会给作品拍照片,写评论,揣摩画家在下每一笔时的心理——这是他们在创作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的吧。”

“他们都只会随便猜猜,或是矫枉过正。”罗维诺说。

他看向安东尼奥,而那个男人正盯着面前的那幅画。

“这让人……感伤。”他纤细的艺术家头脑又被激活了,这与满目的画作无关,这与这场展览里的人们无关,这与这个富丽堂皇的展厅无关。这仅仅与眼前的这幅画有关。图片给人带来的愉悦或是悲伤总是如此直接,让人及其容易陷入那被木框圈死的四方天地之中。

但这幅画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安东尼奥尽力想要去重新理解它。毕竟他可能只是在强行理解那个躲在这幅画后面的人,自作主张地想要使那一部分的情感流溢出来。的确,那鲜艳的色彩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与悲伤相关联的东西,就算场景中唯一的人物也是让人感觉到欣喜的。但他却能从中尝到不同寻常的情感,躲在这色彩斑斓世界背后的画家不曾想过去取悦这世界上任何一双眼睛的青睐,他只有他自己。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是吧?

此时,罗维诺背过他,悄悄调整了一下领结,它有些太紧了,而他又不想让安东尼奥看见那样的窘态。这像是一个精巧的骗局,安东尼奥站在那幅画前,他在那个角度看不清它。他好奇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看得那么出神,安东尼奥可不是一个注意力时刻集中的人。

但他在此时又回头看向了他,绿色眼睛周围的皮肤松弛着,不知是因为天生嘴角上扬还是他本来就是带着笑意看向他的。尚年轻的罗维诺也不明白那个道理:若你无意,那就不要同带着这样眼神的人对视。他们仍有着那一步之遥,罗维诺走上前,却又不敢彻底地靠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转过头,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真正的艺术……”

“……这太美了……”

“……完美的落日……”

这听起来不像是眼前的他正在说话,罗维诺眨了眨眼睛,眼前掠过睫毛的影子。可能是指这里的白光太刺眼,也可能是昨晚时候他给自己倒的酒太烈,他竟然听见了闭着嘴的安东尼奥在同他说话。

“……?”他刚想转过头破解这长久的相互注视,而走廊那一头,被金属雕像折射的刺眼光线却好像是突然闯破了他的眼睛。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他在那一刻红了脸,从脖颈到耳根全是彻底的赤红色。罗维诺轻咳了一声。

他又像他们相遇之后的第二次舞会上那样,走过他,又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似的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落日轻叩窗棂,钻入他的眼睛,布展的人没有考虑过留取这一小片阳光的后果,在那一刻,阳光照亮了整个展厅的大理石地面,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往前走,直到落日完全地印入他的眼帘。

但是这落日和他所展现的似乎一模一样,安东尼奥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被封印在四方天地里的阳光和土地。

那幅画就静静地被挂在那儿,展厅里空无一人,这白光是完全黑暗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它就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腿脚悬空,就好像刚刚安东尼奥眼中另一个表现形式的自己一样,双脚悬空,像是一个还对世间存有留恋的鬼魂。

但这种高妙戏弄似乎不曾停止。这之间终将还是有一步之遥。


END

一步之遥这个题目来自那首经典的探戈舞曲 Por una cabeza,原本这是一句马
术用语,在该曲中的意思是两个缠绵舞动的恋人,脚下的舞步永远都有最后一步要去踏完,这支舞对于他们来说永不完结,就这样在意乱情迷中纠缠一世。

我自己本身对之前写在第一版倒数第二页的“我们的舞就到此为止”这句歌词
有过不满,我认为这一句的悲剧色彩实在太重让我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所以特意在番外里加入了这么一篇,也算是给他们的故事结个尾,再起另外一个头。

至此,属于万幸之事的故事就完全结束了。感谢陪伴了它陪伴了我这么久,万幸之事永远是我Spamano universe里最初的起点,它承载着一个秘密往时间轴的两头延伸而去。

谢谢你也喜欢这个故事。浪漫主义不死,愿我们能在金色年华重逢。

SEE YOU IN JAZZ 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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